「咯吱——咯……」
生铁摩擦黑石的钝响,在密闭的凝晖后阁里刺得人耳膜发紧。
藏卷台底部那道应急密槽,正在不受控制地向内旋开。
苏砚瞳孔骤缩,不再虚言诱敌,足尖一点地面,身形如掠风直扑铁台,左臂伤口被剧烈动作扯裂,一阵钻心剧痛顺着骨缝窜上来,他却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右手软剑横削,剑脊重重磕在台侧机括之上。
“铛!”
火星迸起。
机括被这一击震得暂时卡死,那令人不安的转动声,戛然而止。
但也仅仅,只是暂缓片刻。
数名衣襟内侧绣着枯棠的黑衣人,已从通风狭缝尽数落至地面。一共七人,站位极讲究,呈七星锁阵,刚好封死阁内所有可以向外突围的路径。他们不持长刃,腰间悬着短匕与细索,掌心里扣着一小包灰黑色药粉——那是能暂时麻痹筋脉、却不致命的「眠罗散」,看得出来,他们的目标不是当场斩杀,而是生擒,夺匣。
“负隅顽抗,没有意义。”为首蒙面人的声音依旧被纱巾磨得模糊,辨不出男女,“十五年布网,你们走到这里,已经算是难得。交出金符与棠卷,枯棠可以留你们性命,还会告诉你们,沈敬之当年真正查到了什么。”
这句话,精准戳在沈清辞心上。
父亲沈敬之,留下满册残缺手记,至死都像是有一层没说破的隐情。可她心底清醒:一旦妥协,不止证物会落入魔爪,整个京师,甚至天下,都将被这股蛰伏已久的力量拖入乱局。
“我们不会和执刀之人做交易。”沈清辞声音稳而清亮,目光飞快扫过四壁,“麟余,有没有办法暂时扰乱萤石光源?”
“有!”麟余指尖一抖,三枚细针同时射出,不是射向黑衣人,而是精准钉在高处固定萤石的石槽卡扣上。
“噼啪、噼啪、噼啪。”
三块萤石震落,摔在地面碎成粉,阁内青光骤然黯淡大半,只剩寥寥数块残石,投下摇晃不定的光影。
视野一乱,阵形便会出现缝隙。
“走金水渠!”苏砚低喝,软剑划出一道银弧,逼退迎面扑来两名枯棠死士,“密槽底下,还有一条备用泄水道!”
方才萧珩预设的逃生通道,很多人以为只是藏卷台通往渠岸那一条;却少有人知,密槽底板本身,还连着一道更窄、仅供人匍匐通过的旧泄水隧——那是当年麟台吏人为了躲避搜捕,亲手凿出的求生之路。
麟余迅速摸出火石,点燃一支以迷香草浸过的短烛,烛火燃起淡紫色薄烟,这烟不伤己身,却能让枯棠人用来辨位的特制嗅觉药引暂时失效。
沈清辞俯身,双手抠住密槽边缘,用尽全身力气把铅匣拖出来。铅匣沉重,火漆完好,冰凉的金属压得腕骨发酸。
就在这时,一道细索带着倒钩,自斜后方破空飞来,直勾她的肩背!
“小心!”
苏砚回身回剑,剑锋切断索链,断索弹起,锋利的倒钩擦过他右臂,撕开一道长长的血口。新旧两处伤口一齐渗血,暗红顺着剑柄往下淌。
“缠住他们,我来开路!”麟余扬手撒出一层淡白药雾,药雾落地,地砖发出“滋滋”轻响,枯棠众人不得不向后急撤,避开腐蚀性药粉。
就是这转瞬即逝的空隙。
沈清辞抱着铅匣,率先钻进密槽下方那道仅容一人爬行的隧口。隧道低矮潮湿,满是经年淤泥与青苔,积水没过脚踝,刺骨的寒意顺着鞋袜往骨头里钻。苏砚殿后,软剑在黑暗里不断格挡飞来的短匕;麟余最后跃入,反手按下隧口暗藏的落石机关——大块碎石轰然落下,暂时封住了入口,将枯棠的追兵挡在了凝晖后阁。
可这堵不住太久。
“他们有旧麟台营造图样,一定能找到这条隧道的另一个出口。”苏砚喘着气,用袖布草草压住双臂伤口,“我们必须在他们绕过来之前,抵达金水渠岸。”
隧道曲折迂回,到处是岔口。
麟余举起仅剩的一块萤石残片,微弱青光下,墙壁上隐约能看见一些极其浅淡、用指甲刻下的三角记号。
“是麟台旧吏留下的指路标。”沈清辞一眼认出,“我父亲手记里画过,三角朝左,为主流;三角朝右,是死巷。”
三人不敢停歇,深一脚浅一脚,在泥水之中向前疾行。
约莫一炷香之后。
前方,透出了淡淡的天光。
哗啦——
隧道尽头,是金水渠北岸一处被芦苇丛遮蔽的暗水口。
流水潺潺,岸边长满青蒲与野荻,暮色沉沉,晚风卷着水汽,带着秋凉。
他们终于,冲出了地底。
但危险并未远去。
身后隧道深处,已经传来了石块被撬动、隐约有人低语的声响——枯棠,正在破堵追来。
“这里不能久留。”苏砚抬眼望向渠面,“如果能寻一艘小船,顺着金水渠往下,便可绕到宸卫驻防的南水门。”
可岸边空空荡荡,看不见半条官船。
就在三人正要沿着芦苇岸快步潜行时,不远处的柳荫之下,忽然传来“吱呀”一声橹响。
一艘不起眼的乌篷小渔舟,正缓缓从芦苇深处荡了出来。
船头上,立着一个老者。
一身洗得发白的藏青粗布短褐,脊背微驼,鬓发全白,脸上布满风霜褶皱,手里握着一支长橹,看上去,就是一个寻常在皇城边渠打鱼为生的老渔翁。
看见他们满身泥污、带着血迹,老者脸上没有半分讶异,只是压低了嗓音:
“快上船。再迟半刻,巡河暗哨,还有追你们的人,就都到了。”
沈清辞瞬间警觉,脚步骤然停住,手悄悄攥紧袖中藏着的银锥:
“我们不认识您。凭什么信您?”
老者抬眼。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藏着一层岁月磨不去的酸涩,他目光落在沈清辞的脸上,久久凝望,像是在透过这张年轻的脸,看见许多年前另一个人的模样。
“姑娘,我叫陈安。”他轻轻叹出一口气,“二十二年以前,我,是沈府的仆役。是沈敬之大人,亲手放我一条生路,还赠我盘缠,叫我隐在金水渠边,从此,不许再对外提起沈氏二字。”
沈清辞心口猛地一震。
她翻遍父亲留下的手记,里面确实有一处极短、没有名字的记载:「有安,知秘,令潜,勿召,勿寻」。
从前她一直不解这句话指的是谁,原来,就是眼前这个人。
苏砚依旧不敢完全放松,软剑没有入鞘:
“空口无凭。你可有凭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