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没有取出玉佩、没有拿出信件——那些东西,只要有心,都可以伪造。
他只是抬手,卷起左臂衣袖。
臂上,有一道早已褪成浅白的旧疤,是三个连在一起、浅浅刻出的麟台星记。
“当年沈大人派我,混入麟台当杂役。春明堂起火前三日,我搬运卷宗,被巡查暗人发现,用烧红的铜签烫下这枚印记。”陈安声音低沉,“沈大人知道我已经暴露,怕我被抓之后受刑泄密,便故意‘寻了个错处’,将我杖责逐出府,让我以渔夫身份,藏在这金水渠畔,做一枚无人知晓的暗子。”
麟余上前,仔细端详那道旧疤,又闻了闻他袖口残留的、极淡的「苦楝皂」气味——那正是早年沈府下人专用的皂料,早已停产多年,很难刻意仿造。
“疤是陈年旧伤,气味也不假。”麟余低声向二人示意,“但我们依旧不能掉以轻心。”
陈安也不强求他们全然信任,只是把橹往船舷上一靠:
“我知道你们带着一件很重、绝不能丢的东西。我也不问里面是什么。沈大人当年嘱咐我一句话:若有一日,沈家后人,带着一身风雨来到渠岸,便护她一程;若无,我就当一辈子打鱼翁,永不过问朝堂。”
身后芦苇丛,已经响起了枝叶被踩踏的沙沙声。
枯棠的追兵,离这里,已经很近了。
没有多余时间权衡。
“上船。”苏砚当机立断,“我守船头,麟余守住船尾,沈清辞护住铅匣。若老者有异,我们立刻弃船入水。”
三人纵身跃上乌篷舟。
船身微微一晃。
陈安握紧长橹,手臂青筋绷起,橹板狠狠向后一推水面,乌篷船像一道黑影,破开粼粼水波,飞快向金水渠下游驶去。
就在小船刚刚隐入大片芦苇荡的那一刻。
岸边,数道黑衣人影,已经冲到了方才他们停留的那片滩涂。
为首那个枯棠首领,弯腰摸了摸地上还未干透的泥水,又望向水面一道道正在缓缓消散的船行水纹,蒙面之下,传出一声极淡的冷笑:
“没有走远。
不过……也好。
陈安这颗旧子,终于,被逼得动了。
我们不必硬抢。
跟着这条船,就能看见,沈敬之当年,还埋下了多少,我们没挖到的伏笔。”
他们没有立刻下水追击。
他们选择,尾随。
而此刻,乌篷舟之内。
河风穿过苇叶,发出簌簌轻响。
陈安一边摇橹,一边望着流动的渠水,声音压得很低,缓缓道出一段,连沈清辞都从未听过的往事:
“姑娘,你父亲当年,不是仅仅在查麟台冤案。
他查到,枯棠,并不是依附先太子,也不是效忠先帝。
他们效忠的,是一个早已消失在史册里的名字。
还有一件事——十五年前春明堂那场大火,死的,也不全是麟台的人。
有一个本该活着离开的人,被人,又重新送回了火海。”
“是谁?”沈清辞心脏猛地一紧,指尖死死扣住冰凉的铅匣。
陈安摇了摇头,眼神里盛满无力:
“当年我地位太低,只听见片段,没有听清姓名。但我记得沈大人回来之后,在灯下哭了整整一夜。他说,最可怕的从不是明火执仗的敌人,而是那些我们一直以为,本该站在我们这边的人。”
就在这时,苏砚忽然回头,目光锐利地望向船后方的水面。
几道极细、几乎看不见的水线,正悄悄跟在乌篷舟百余步之外。
有人,潜水尾随。
“我们被盯上了。”苏砚沉声,“他们没有急着动手,是想把我们,引去我们的下一个落脚点。”
而与此同时,皇城。
诏狱传回的急报,终于送到了萧珩手中。
宸卫跪在丹墀之下,声音带着几分焦灼:
“陛下!凝晖后阁遭袭!阁内发现枯棠标记;排水廊道里找到了麟余留下的银白示踪粉,但苏郎将、沈姑娘与麟余,已经不知所踪!我们沿着金水渠搜查,只看见滩地上新鲜脚印,不见人影!”
温景澜猛地攥紧那枚开裂的麟台铜印,颊边那道旧疤因心绪激荡而微微泛红:
“枯棠……我执掌暗察署十五年,搜遍所有秘档,竟从未听过这个名号。他们到底藏在哪里?”
顾闻渊脸色凝重,指尖抚过案上泛黄旧册:
“能在麟台基址预埋机括、能仿造陛下潜邸暗牌、能提前布入凝晖秘勘阁……这说明,他们很早,就已经渗透进宫廷营造、卷宗库房甚至部分禁军旧档。不是近几年才安插,是世代蛰伏。”
萧珩立在窗前,望着金水渠那一片方向沉沉的暮色,指节缓缓收紧。
他知道,现在不能大举搜渠。
一旦宸卫大张旗鼓封锁整条金水渠,等于公开告诉全京城:他们手里那桩足以撼动国本的证物,弄丢了。
流言会像野火,一夜燃遍朝野,景安侯与各路心怀异志之人,便可借机起事。
“传朕密令。”萧珩的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重量,“不动禁军,不鸣金鼓。调最可靠的三十名灰衣斥候,换平民装束,分散沿渠暗查;另外,给我备一匹轻骑,我要去一个地方——
当年,沈敬之,用来存放私人手记副本的,那座西郊竹隐庄。
如果沈清辞他们能够摆脱追踪,那,便是她唯一有可能,主动前去避险的落脚点。”
夜色,正一点点吞没长天。
金水渠上,芦苇如海;皇城之外,竹隐庄的竹影,已经在风里,轻轻摇动。
一场横跨了十五年的局,终于,要一层层,剥开到最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