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长庚,便是穆知微之子!
难怪穆长庚可以藏在诏狱复牢深处,能留下棠谜、金符,能知道那么多连温景澜都不知晓的隐情——他继承的,是他父亲,麟台首吏,那一份被烈火掩埋的记忆。
可还有更让她脊背发凉的一段:
「谢崇晏(景安侯),早年曾为东宫詹事,确忠于太子遗志。然其子幼时被枯棠暗中掳走,以此为质。侯遂进退两难:顺枯棠,则愧对社稷;逆枯棠,则爱子不保。故他只能佯装称病避朝,一面假意顺从,一面悄悄留下暗记,等待可以破局之人。」
原来那句「守棠之人,未必爱棠」,还有另一重深意:
有的人,看似站在棠花对面,实则心怀愧疚;
有的人,看似在守护棠花,实则早已将棠花当作祭品。
沈清辞心脏狂跳,继续向下翻。
手记最后几页,夹着一张褪色的绢画。
画上,画着一座大殿,殿中立着三个人:年轻的先太子、青年时代的沈敬之,还有一个身着玄色麟台官袍、面容俊朗的男子——正是穆知微。而在画面最边缘的阴影里,有一个只画了半边身影、面目被墨故意涂掉的人。
旁边小字批注:「此人,为枯棠现任执主。我知其存在,却不知其真名,只知他有一个标记——左手腕上,有一朵以火烫成的枯棠烙印。」
就在沈清辞想要再往下,寻找更多线索的时候——
石室顶上,那块萤石,忽然「滋啦」一声,微光剧烈晃动。
石壁之外,传来苏砚一声短促的示警呼哨!
紧跟着,是药粉炸裂的轻响,还有金属相撞的铮鸣。
出事了。
枯棠,竟然还是追来了!
他们不是被水流轨迹引来,而是……有人,提前知道竹隐庄的位置。
沈清辞心头大震,迅速把全部手记重新用油布捆扎妥当,塞回原处;她不敢带走全部原稿——一旦原稿被夺,所有死者的清白便会永远湮灭。她从袖中取出早已备好的薄麻素纸与炭笔,飞快抄录下最核心的几段记载,折好藏进贴身暗袋;再将铅匣的火漆再检查一遍,推入木案底下一个只能单向锁死的石龛。
做完这一切,她伸手按向石室出口的机括。
石门缓缓滑开。
可映入眼帘的景象,让她浑身血液几乎冻住。
外院的竹影之下,苏砚与麟余已经负伤。苏砚左肩又添一道深伤,鲜血顺着手臂滴落在青石板上,软剑横在身前,气息有些不稳;麟余的药囊被击破,白色药粉散了一地;陈安,被三支淬了麻痹药的短矛,逼退在枯棠树干旁,动弹不得。
七八名枯棠黑衣人,围成一个半圆。
而在他们最前方,站着那名始终蒙面的首领。
他缓缓抬起左手,撩开宽大的袖口。
火光映照之下,腕间,一朵焦黑卷曲、以烈火烫就的枯棠烙印,赫然显露。
“沈姑娘。”那层纱巾后的声音,不再刻意模糊,终于带上了一点似曾相识的调子,“辛苦你,替沈敬之,读完了那些他藏了一辈子,却不敢公之于众的故事。”
沈清辞背脊绷紧,指尖暗中扣住袖里银锥:
“你到底是谁。”
蒙面人轻轻笑了一声,抬手,缓缓摘下脸上那层青纱。
一张面孔,慢慢暴露在竹影与残光之下。
不是景安侯谢崇晏。
不是温景澜。
也不是任何一个他们曾经怀疑过的朝堂重臣。
是曾经负责为凝晖秘勘阁遴选值守官吏,那位素来温和低调、被所有人视作与世无争的——司籍郎,裴闻舟。
沈清辞瞳孔骤然放大。
怎么会是他?!
裴闻舟望着她震惊的神情,语气平静,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凉:
“很意外,是吗。
沈敬之查了二十年,萧珩布了七年,你们一路闯过水隧、诏狱、秘阁、金水渠,怀疑过侯门、怀疑过旧麟台、怀疑过暗察署,却从来,没有多看一眼那个站在卷宗堆里,毫不起眼,连朝会都很少有存在感的人。”
他轻轻抬了抬手。
几名枯棠死士向前踏出半步。
“我不想要你们的性命。我只想要两件东西:铅匣之中的金符,还有,沈敬之留在这间石室里,那一份完整的手记。交出它们,我可以告诉你们——当年,是谁亲手,给沈家罗织了那桩灭门的罪名。”
就在这时,远处官道,传来一阵细碎、却清晰的马蹄声。
不多,只有数骑。
是萧珩。
他没有带大队禁军,只带了四名贴身宸卫,已经连夜赶到了竹隐庄之外的竹林入口。
但是,他还不知道,庄内,枯棠执主,已经露出了真容。
裴闻舟侧耳听见马蹄,嘴角勾起一抹浅淡而冰冷的弧度:
“呵,陛下,来得正好。
十五年这盘棋,也该,当着所有人的面,落最后几子了。”
夜风狂卷,满林苦竹,哗哗狂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