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水渠的晚风,裹着芦苇潮湿的腥气。
乌篷舟破开碎银似的水波,橹声低缓,藏在层层荻丛之间。陈安掌橹的手背布满老茧,每一次下力,臂上那道褪成浅白的麟台星疤,便会在暮色里一闪而过。
船尾,苏砚半倚着船板,撕下衣襟上干净的布,重新包扎双臂伤口。血水已经浸透两层绷带,每动一下,都有钝痛往肩骨里钻,他却只是咬了咬牙,将软剑横在膝头,目光一刻不离船后那片幽暗水面。
“还有三道水痕。”他声音压得极轻,“离我们大概一百二十步,贴着水底潜行,不露头、不出声。枯棠没有急着动手,他们在‘放牧’。”
“放牧?”麟余捏着几枚浸了药的银针,眉头紧蹙。
“不夺匣,不杀人,不远不近吊着。”苏砚眸色沉如寒潭,“他们要跟着我们,找到沈敬之藏下的全部后手。杀了我们,只得到一只铅匣;跟着我们,或许能挖出埋了二十余年的整盘秘藏。”
沈清辞坐在船舱正中,双臂牢牢环着那只冰凉沉重的铅匣。火漆封印完好,棠纹印记在微光下安静如眠。她指尖反复摩挲匣壁錾纹,心里翻涌着陈安方才那句没说完的话——十五年前春明堂大火里,有一个本该活下来的人,被重新送回了火海。
那个人,会是谁?
陈安似是听见了他们的低语,摇橹的动作顿了半息,低声道:
“金水渠到西郊分流处,有一道暗闸。那闸是沈大人当年托旧麟台水工悄悄改设,能暂时搅乱水流,抹去水踪。但只能争取小半个时辰。之后,他们依旧能循着岸边留下的气味药引,重新追踪上来。”
“足够我们到竹隐庄吗?”沈清辞抬眸。
“够,却也险。”陈安望着西边连绵起伏的竹林剪影,“竹隐庄,对外只是一处无人打理的废别业,庄主早‘亡于疫病’,连当地里正都很少登门。那是沈大人给自己留的最后退路,也是他预备,留给你的归处。只是……那里,也藏着他不愿让任何人看见的噩梦。”
半个时辰之后。
乌篷舟悄悄驶入分流暗闸。
陈安扳动藏在石缝里的木栓,水下机关轰然轻震,几道支流骤然翻涌,浑浊的浪纹把身后所有潜行轨迹尽数搅碎。
待水流重归平缓,小船已经拐进一条窄窄的支溪。
两岸不见市井,漫山遍野都是苦竹。竹杆修长,竹叶簌簌,风一吹,便响起连绵不断、像有人低声絮语般的沙沙声。
弃舟,登岸。
脚下是经年落下的竹箨,踩上去软而无声。陈安从岸边老树根下,摸出一把锈迹斑驳的铜钥匙,钥匙柄上,刻着一朵残缺的白棠。
“就是这里。”
竹隐庄没有朱门画栋,没有石狮子,只有一道爬满青藤的柴扉。院墙是竹篾与黄泥夯成,墙头生满野牵牛,远远看去,只像一处被世人遗忘的山居。柴扉一推,“咿呀”一声长响,惊起竹丛里几只夜鸟。
院内荒草半人高,石桌覆着薄苔,几株旧时栽种的白棠树早已枯死,只剩黝黑枯干,斜斜戳向夜空。
沈清辞望着那几株枯棠,心口猛地一窒。
枯棠……难道这便是名字的缘起?
“沈大人最后一次来这里,是十七年前。”陈安声音有些沙哑,“那时候你尚且年幼,沈夫人身体孱弱,他不敢带家人前来。他独自一人,在此闭门三日,焚掉了大半草稿,剩下的,全都藏进了庄内的暗室。临走时他跟我说:若他日大势尚可挽回,清辞能走到这里,便让她自己看;若天下已经彻底烂透,就让这竹隐庄,连同所有秘密,一起烧成灰烬。”
麟余迅速绕院墙巡查一圈,指尖抚过墙根几处细微的刻痕:
“外围没有强行闯入痕迹,但有旧脚印,时间大概在三四年之前。有人来过,却没有破门,像是只在外围观望。”
苏砚握紧软剑,伤口隐隐作痛,他却挺直脊背:
“我与麟余守在外院,布下药粉预警。清辞,你带着铅匣,由陈安引路,去寻那间暗室。记住,无论里面看见了什么,都不要久留。我们最多给你,一炷香的时间。”
沈清辞点头,指尖抚过铅匣冰凉的表面。
柴房之后,立着一座不起眼的土坯书屋。书架朽坏,纸上字迹被潮气蚀得模糊,看上去就是一处早已废弃的藏书小屋。陈安走到最内侧那面空墙,伸手,缓缓转动墙上那只竹制灯台。
「咔嗒。」
石壁向内滑移,露出一条仅容一人躬身而入的甬道。
甬道不长,尽头是一间石室。
没有奢华陈设,只有四面砌实的青石,顶上嵌着三块避光萤石,散出温和而凄冷的淡光。中央,一张旧木案,案上整齐叠放着数十捆用油布层层裹好的卷宗;墙边立着三只无纹铁箱,箱锁早已锈死;案头,静静搁着一支半干的旧狼毫,还有一只裂了口的青瓷茶盏。
仿佛沈敬之只是昨日才刚刚离开。
沈清辞站在石室门口,一瞬间鼻间发酸。
她无数次在梦里想象父亲藏密之地,却从没想过,会是这样朴素、孤寂,像一座只属于他一个人的坟墓。
“姑娘,我只能送到这里。”陈安停在甬道口,不肯再往前,“里面的东西,我当年奉命搬运,却从未获准翻阅一字。沈大人说,这份抉择,只能由沈家血脉亲自来做。”
说完,他转身退了出去,将石门轻轻合上,留给她一片安静。
石室之中,只剩她一人。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先把那只从凝晖秘阁带出的铅匣,轻轻搁在木案一侧,而后伸手,解开最上面那一卷油布。
布层一层层散开。
是父亲沈敬之亲笔手记。字迹时而工整,时而潦草,有些地方墨迹晕开,像是书写时,执笔人落下过眼泪。
她一页一页往下读。
原来,二十三年前,先太子并非简单“获罪被废”。
当年东宫之内,确实有人暗中联络地方武官,想要制衡日渐膨胀的勋贵集团;但真正挑动矛盾、暗中伪造兵信、把“谋逆”的罪名钉死在先太子头上的,不是先帝,不是景安侯,也不是当时任何一位明面权臣。
是一支借「守护棠嗣」之名诞生的隐秘组织——枯棠。
最初,枯棠的确是东宫死士,誓言护佑储脉;可在先太子自戕前夜,组织内部发生了惨烈分裂。
一部分人,真心要保全太子遗孤,要还东宫清白;
另一部分人,却认定“软弱的储君成不了大事”,他们想要另立傀儡,借旧东宫之名,自己执掌权柄。
而那十五年前,春明堂大火——
沈敬之在手记里写:「火起当夜,温景澜本已带着关键人证自密道脱出。然枯棠叛支截路,以人质相胁,那人自愿折返火场,以死,换其余幸存者脱身。此人,便是麟台七十二吏之首:穆知微。」
穆知微!
沈清辞指尖猛地一颤,书页几乎从手中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