榻边帘影轻垂,微凉的风从窗棂缝隙钻入,拂起帐边流苏轻轻晃动。
夏栀靠着枕褥,周身还浮着一层淡淡的蕴灵,让她一时忘了自己身负重创。可思绪一旦活络,隐灵谷那场混战的画面便不受控制地涌上心来。
利刃交击的铮鸣、灵能炸裂的震颤,还有秦晓月被万箭穿心,身形摇曳瘫倒的一瞬,历历在目。
她心口一紧,猛然从榻上坐起,腰身绷得笔直。身下被褥摩擦肌肤,原本被蕴灵抚平的伤痛,随着她下床的动作扯出一丝极细微的钝痛。
“药庐?!”她声音急颤,眼中惊色带着喜悦散开,却又瞬间急转直下,微哑的嗓音裹上些许凝重,“那岂不是说明,夏玉珩也藏在妙木峰上!”
沈忘尘端坐在床榻外侧,白袍垂落,静得如同一尊经年未动的玉雕。柔和的光线落在肩头,衬得他周身气息愈发清冷淡漠。
他微微摇头:“吾不知。”
随即又顿了顿,视线淡淡扫过窗外远山,将捕捉到的灵力轨迹在心中悄然复盘:“但那缕残存的灵力波动,的确源自药庐。”
“走!”夏栀来不及细想,即刻便要起身下床。
药庐是木峰上最热络的地方,平日里不仅宗门弟子进出频繁,更有不少外门人士慕名而来。若是夏玉珩藏身在此,往来人多,反倒是最容易遮掩行踪。
想到被掳走的秦晓月下落不明、生死未卜,她心头的焦灼便瞬间压过身上所有的疲软。
然而身形尚未离开床榻,一道轻柔力道落在肩头,瞬间止住了她所有的动作。
沈忘尘伸手点住她的肩头,不重、不沉,毫无压迫,却就是令她难以动弹分毫。
夏栀僵滞在原地,像是被施了定身咒般,连动动手指都做不到。她脖颈僵直,只有一双闪亮的眸子焦急地左右转个不停。
她瞪着身边人,满是不悦,桎梏之力稍稍撤去,立马开口道:“喂!你做什么啊?”
沈忘尘没有应声。
他侧眸望她强撑着起身,面色尚且惨白无血色的模样,默默转过头去,手指缓慢蜷起,弥漫在二人之间的蕴灵,也随着他的动作一点点褪去,消散在空中。
当最后一缕镇痛香气彻底从屋内消弭,空气中仅剩清淡药味。没有了镇痛香气的掩盖,夏栀身体的痛觉瞬间反扑。
阴冷的寒意顺着肌肤钻进毛孔,沿着血液飞速蔓延。紧接着,源自躯壳深处的撕裂痛感骤然涌起。
那股绵长的痛,带着无休无止的折磨,灼烧肺腑,刺入骨髓。
夏栀失血的唇口微微张大,呼吸停滞,发不出半点声音。
这不是简单的痛,像是整个人都在燃烧,苦楚在筋骨、血肉、脉络与魂灵之中肆意横行,直冲天灵,那种身体寸寸碎裂的感觉令人窒息。
极致的酸痛与虚软彻底击垮神智,豆大的泪珠不受控制的掉落,砸湿衣襟。刺痛酸胀感从腰腹蔓延至肩胛,冷汗悄无声息地浸软了贴身衣料。
就在她眼神开始涣散的一瞬,两粒圆润红丸伴随着蕴灵滑入咽喉。
清甜香气重新漫入鼻息,缓缓抚慰着翻涌错乱的气息。
痛感被强行压制大半,可方才的极度痛感却像生了根,在脑中盘桓不去。胸腔下一阵翻涌,夏栀俯身低头,克制不住地咳嗽起来,肩头跟着干呕的声音一次次颤动,单薄消瘦的身形仿佛随时都会昏厥。
沈忘尘见她这般模样,抬手想要扶住她晃动的脊背,伸出去的手却猛地停在她身后一寸之外。
轻颤的指尖,悬在半空,迟迟未落,不敢再靠近分毫。
他垂眸看着自己的手,眼中掠过一丝浅淡的怔然。
千万年的修行,从来都是清心寡欲,自己早已习惯了万事疏离、不萦于怀。世间人情、近身亲昵,从来都是他刻意避开、从不沾染的外物。
究竟是从何时开始,忍不住对她屡屡出格?
为何总会下意识护她、疼她、想要扶平她所有的狼狈与痛苦?
沈忘尘在心底自省着这些反常仪态。
莫非自己是在贪恋与她近身相处的每一刻?她的气息、她的模样,她所有落在他眼中的一举一动。
都成了他的不舍。
克制的情愫沉在眼底,沈忘尘的呼吸重了些许,无声无息地收回了手。
咳嗽声渐渐平息。
夏栀慢慢坐直身体,浑身酸软脱力,刺骨的寒意顺着脊背一路攀爬,心底这才涌上一阵真切的惶恐。
自醒来后,便一直被蕴灵温养调理。想来在清醒之前,温陵江也早已为她施行了不少救治。也正因如此,才令她一直忽略了自身伤势的凶险,从未真切察觉,这具身体恐怕早已濒临死亡。
其实从幻境归来后,夏栀便隐约察觉到异样。
或许因为缺失本源金丹,即便身躯还能勉强凝聚灵力,但溢散的速度也远远快于凝结。而沈忘尘为她伪装的那颗假金丹,虽能够调取其灵力,却终究是留存于体内的异物,既无法被吸收,也不能彻底消融。
加之隐灵谷一战,本就受损的身躯再度遭受重创,刚刚修复的脉络彻底崩坏,本该是回天乏术的死局。
想必定是温陵江凭借超凡独到的医术,一点点修补她残破的躯体,再辅以沈忘尘以共生契约之力牢牢锁住她的神魂与灵气,这才硬生生将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