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庐后方,一间安置病患的普通小屋。窗棂紧闭,残阳从缝隙漏进一线,落在两道并排静卧的身影上。
云漪支着身子,懒懒趴在床沿,饶有兴趣地看着床上昏睡的的秦晓月与奚月。忍不住侧头对着身后端坐的人,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刻意挑衅道:“若是我现在手痒的紧,非杀一个,你会救谁?”
姜砚珩坐在桌前,双指捏着盏青瓷茶杯,眼睛都不抬一下。温热茶汤入喉,清淡回甘压下眼中的晦涩:“你可以试试。”
“切,真当我不敢动手?”云漪嗤笑一声,伸手挑起一缕秦晓月的头发,细软发丝缠绕在指腹,反复揉捻,勒出几道浅淡红痕。
她眯起眼,开口戏虐满是嘲讽:“要我说,还是晓月宝贝乖巧懂事!虽然平日里看着刻板,可最是心软了。当初你假死遁走,她背着人偷偷哭过好几回,我瞧着都心疼了,着实可怜。”
“明知道你从头到尾都在利用她,危难之际,还是傻乎乎替你挡下一击。”云漪松开手,看着断裂的青丝遗落在枕边,啧啧轻叹,“换做是我,定然会被这份真情感动,该以身相许才好报答!”
“以身相许?哼,肉身情愫算得什么筹码?”姜砚珩对此番说辞嗤之以鼻,面上毫无波澜只余漠然。
云漪也不恼,笑笑继续道:“不过啊,比起自己动手,我倒是更乐意看她们自相残杀!若是让她们知晓你并未死过,那些执念与牺牲不过都是一场骗局,那场面一定精彩至极!真想让她们快点醒来啊!”
姜砚珩不再理会她,搁下手中茶盏,于椅上盘腿而坐,闭目入定。
与此同时,息云居内静谧无声。
窗棂漏进凉风,拂动床边垂落的帘幔,光影交错间,夏栀与沈忘尘对坐榻上,无人言语,一室沉寂压得人胸口发闷。
许久,夏栀慢慢屈膝蜷起双腿,脊背佝偻,重重吐出一口郁气。沉闷的情绪裹着委屈,堵在心头。
“何事烦忧?”沈忘尘嗓音低沉,打破寂静。
“所有事都烦。”夏栀将脸埋进臂弯,声音闷闷糯糯的,带着压抑的哽咽,“我就是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把无辜的人,牵扯进来。”
她微微攥紧衣摆,胸中翻涌着无力。
“我知道这都是夏玉珩布的局。隐灵谷的小屋、齐珠的阴镜、暗格中的扇骨……都是他刻意准备的。”
“初见阴镜,我只当是齐珠的隐居,还满心唏嘘。可直到奚月出现,我才意识到自己有多傻。那些自以为是的查证,不过是顺着他的意,一步步将他们都拖入这场烂局。齐珠、云漪、秦晓月、甚至是奚月,都是他的棋子,任由摆布......”
沈忘尘静静端坐,听着她的控诉与委屈。
本该循例宽慰,再加以客观剖析局势,顺道说几句冠冕堂皇的话加以教育。这才是作为尊者的行为准则,千百年来,对谁都是这样,虽然端着,却也免去不少口舌之劳。
可不知怎的,在听清她发颤鼻音的一刻,便下意识放轻了呼吸,坐姿收紧,好似自己比她更心寒。
无形的共生羁绊牵连着心神,她心底的悔恨、不甘与涩意,一丝不落传入胸口,阵阵酸胀感如涨潮漫遍四肢。这压抑的情绪,比自身受伤更难受。
夏栀吸了吸鼻子,嗓音有些沙哑,接着道:“他究竟想要什么?干嘛要这样肆意玩弄别人?她们明明与这件事无关,什么都没做……”
世间棋局杀伐、宗门博弈,沈忘尘向来冷眼观之,从无半分恻隐。
不关他事。
不涉修行。
偏生她蹙眉难过的模样,轻易便可搅碎他沉寂的心。
“她们并非你所认为的那般无辜,所得不过因果。”沈忘尘待她情绪稍缓,才不疾不徐地开口。
“此前锁灵台,水人之口透露的讯息属实。他们常年向齐珠提供归泫丹,作为筹码交换宗门情报。”他语调平稳,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夏栀转而抬头看他,眼中满是错愕:“你也知道这个归泫丹?”
“略知一二。”沈忘尘微微颔首,缓缓拆解其中利害,“归泫丹并非万能神药,长期服用会逐渐丧失自行凝结灵力的本事,日后修行,只能依靠丹药强行汲取灵力续命,隐患极深。”
“此药副作用因人而异,通常修为越高,耐受度越强。高阶修士数十年断续服用,才会显露本源亏空的征兆。但对于低阶修士,只需一颗,便足以掏空根基,废了毕生努力。”
闻言,夏栀满目震惊,后背泛起层层凉意,瞬间想到一人。
“那陆惊寒......”她喉间发紧,难以置信,“陆铮珍明明那样重视他,竟然一直在给他吃这种坏人修行的毒药?”
“人心叵测。”沈忘尘微微闭上眸子,声音清冷淡漠,“尚且不知还有多少人,因此丹而受制,齐珠所为委实不善。”
夏栀垂眸沉思片刻,纷乱的思绪一点点梳理起来,越想越觉得遍体生寒。
“怪不得冯时当时偷了丹药,却不肯自己服用,反倒是偷偷拿去变卖换物。莫非他也知晓这丹药的凶险,可他又是从何处得知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