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少爷脾气?”祁斯韫真是被气笑了。
他猛地把酒杯重重磕在桌上,眸色深敛,“海月桐,当年找我兄弟订婚气我,现在退婚又愿意拉我出来当挡箭牌?你觉得我祁斯韫这辈子就该栽在你身上,我纯犯贱是不是?你他妈到底长没长心?”
海月桐被激得猛然抬眼,维持许久的隐忍终于还是破开一道裂缝,“祁斯韫,你敢说订婚到退婚,既定的合同款项,海家补给祁家的项目但凡少一个了吗?”
当年,海家为了搭上谢家这条肥船,不惜逼海月桐放弃她的爱情,转头以合作项目输送给祁家,作为补偿。
的确,祁家在这场订婚局里赚尽了海、谢两家好处。
但那是祁家,不是他祁斯韫。
更何况,祁斯韫在祁家的话语权,根本还不足以决定任何。
他不过是个豪门家族里还有点利用价值的废弃棋子。
祁斯韫早就知道海家看不上他。
此刻,两人寸步不让,眼神都在空中撞出刺骨的火花,剑拔弩张。
“所以,”海月桐嗓音冰冷地说,“祁斯韫,我不欠你的,别忘了今晚的安排。”
祁斯韫呼吸都窒颤。
这场退婚,外人只看到祁家横刀夺爱、海家千金任性毁婚的荒唐戏。
可坐在这个屋里,陆衿羽却看得清清楚楚——
不论是海月桐,还是祁斯韫,两个人早就是被逼到悬崖边缘的困兽。
海月桐用满身的尖刺护着自己的自尊,而祁斯韫则用近乎自虐的混账姿态,试探着她在不在乎他为她顶下的风暴。
别扭,刺痛,却又疯狂纠缠。
“行了。”
谢嘉屹适时开口,修长的手指执起茶壶,打破了僵硬窒息的死寂。
他倒了杯茶,浅喝了口说:“有关退婚涉及到的海、祁两家的风言,我这边已经安排人去压了。至于谢家……谢瑭在海外亏空账目的烂摊子,我也早就让人第一时间送到谢老面前,够他焦头烂额一阵子。短时间内,没人会去找你们两家的麻烦。”
“外面那些人,我也不会让他们有可趁之机,敢做你俩文章。”
“至于怎么安抚海、祁两家,我自有不带任何经济风险的办法。”
谢嘉屹言简意赅,几句话就把盘根错节的危机剖解得足够干净。
祁斯韫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余光从海月桐身上收回,还是颓然地靠回椅背,深呼吸说:“什么办法?”
“到时你就知道了。”谢嘉屹还卖关子说,“总之,这次的闹剧,我会滴水不漏地把你们都保住。”
根本不需要他们来求他。
他早就安排好了够完美的对策。
毕竟,先对陆衿羽意图不轨的是他。
先在这场退婚局里,选择和陆衿羽领证的也是他。
要论手段,他绝对比他俩脏。
所以这麻烦的烂摊子,注定他会收拾得漂亮。
一顿饭,从刚开始的焦灼,到之后的平和。
一切都顺利进行。
只是,海月桐不知是不是受了凉,吃饭中途时不时咳嗽。
咳得祁斯韫都有些烦了。
终于,他伸手从自己的衣服口袋里摸出一个白色小药瓶,多一眼都没看地直接丢进海月桐怀里。
“拿着。”
祁斯韫语气不善地说。
海月桐视线落在那小药瓶上,眉头微皱,握着的指尖轻颤,“这什么?”
祁斯韫冷嗤,明知故问。
“你落在我伦敦公寓的药。”他嗓音暗哑得厉害,眼底翻滚着浓烈的不甘和晦涩,“身体不好就少奔波,别到时候真死在外面,海家还得赖到老子头上。”
他说话太毒了。
海月桐抿紧泛白的唇,没说话,却默默将小药瓶收进了外套口袋。
“叩叩”,两声敲门后。
未上的餐食被侍应生逐个端上桌。
海月桐借机起身去洗手间。
包厢里又剩下他们三个。
祁斯韫喝了好几杯闷酒,显然郁闷得很。
目光不知怎么,又转到了对面一直安静吃饭的陆衿羽身上。
祁斯韫打小就是个极敏锐的人。
他从小在权力堆里摸爬滚打,一眼就能看出谢嘉屹对陆衿羽那近乎病态的护短——从进门到现在,谢嘉屹的手就没离开过陆衿羽身侧三寸,所有的菜几乎都是他夹给她的。
他只对她,有如此细致入微的照顾。
“陆三小姐,”祁斯韫轻晃着酒杯,似笑非笑地开口,“听说今天一大早你大哥就去找了嘉屹,没少发脾气吧?”
祁斯韫这话,似挑衅,又掺杂着额外难以言喻的味道。
陆衿羽放下筷子,神色自若,“祁少的消息倒是灵通。”
“不是我灵通,是这圈子里就没有不透风的墙。”祁斯韫意味深长地看向他俩,“毕竟嘉屹为了把你留在身边,连未婚妻都能拿来做局,全京城现在都在看谢家的热闹。我倒真是好奇,陆小姐到底有什么魔力,能把咱们这位杀伐决断的谢总,迷成一个不要命的疯子?”
这话听得人真够不爽的。
陆衿羽挺直腰脊,刚要反击,桌子底下,谢嘉屹滚烫的手掌已经不偏不倚地覆上了她轻攥的拳头。
隔着肌肤,他轻轻捏了捏她的指尖,安抚又带着沉稳又无声的掌控。
“祁斯韫,”谢嘉屹掀起眼皮,眸光寒凉如刃,“酒喝多了,就滚出去醒醒脑子。”
“啧,护得真紧。”祁斯韫举手作投降状,嘴角勾起薄薄的弧度,这下是真敛了戾气,不凉不热地笑说,“合着某人就是表面装得人模狗样,背地里算计了这么多年,连自个儿亲大哥的巴掌都敢生受着,就为了换一张合法的婚纸。”
话一出,陆衿羽都意外,祁斯韫居然知道她和谢嘉屹结婚的事。
只是,这不是谢嘉屹说的。
是祁斯韫猜的。
毕竟他比谁都更了解自己这位为了陆衿羽就可以玩命的兄弟,退婚,领证,这两件事谢嘉屹完全有本事同时进行。
祁斯韫猜,谢嘉屹忍不到更久,必然就会对陆衿羽先下手为强。
果然,陆衿羽的眼神告诉他,他猜对了。
谢嘉屹对祁斯韫这种试探很是厌恶,筷子蓦然放下,不耐:“你有完没完?”
临近发飙的状态。
得,祁斯韫不说了。他笑着继续低头吃饭。
陆衿羽却莫名心里发闷。
她也起身,说去洗手间一趟。
幽静狭长的木质走廊尽头,变小的雨轻轻拍打着竹窗,空气里满是潮湿的寒意。
海月桐站在洗手间的水池前洗手,镜子里映出陆衿羽走过来的身影。
两个同样明艳夺目的女人在镜中无声对视。
海月桐关掉水龙头,抽出一张纸巾优雅地擦拭指尖,在陆衿羽擦肩而过时说:“订婚的时候,我就料到了会有今天。以谢嘉屹的性格,无论我再表现得多对他感兴趣,我们都不可能有未来。只是,我没想到,那个人会是你,衿羽。”
陆衿羽的脚步顿住。
她抬眸,那双眉眼连海月桐都不禁称赞艳丽。
“不过,也挺好的。”海月桐轻笑了下,将擦拭的纸巾丢进垃圾桶,说,“如果没有你,谢嘉屹不会这么决绝地选择退婚,我也没机会挣脱海家,看到今天为止我想看到的一切。”
陆衿羽不解,略带疑惑问她:“海小姐想看到的一切,比如?”
“比如,”海月桐扯了下唇角,笑容里带着几分凄楚与释然,“能亲眼看到祁斯韫这种没良心的男人,也会愿意为我彻彻底底发一次疯。”
“甚至不惜一切代价地,愿意为我去求谢嘉屹。”
陆衿羽心头微震,不敢置信,原先只以为海月桐和祁斯韫是被迫分离的初恋,没想到背后是近乎病态的彼此试探和无休无止的纠缠。
陆衿羽僵在原地。
海月桐则已然收拾好情绪。
她转身,低头,目光精准地落在陆衿羽右手那枚极奢华的蓝宝石戒指上,“陆小姐,我和谢嘉屹认识这么多年,生意场上,他的确是头吃人不吐骨头的野狼。谢家,也的确是他一步步踩着血骨爬上去,活生生抢到手的顶级资源。像他这种人,骨子里本该全都是自私、狠厉和算计。”
海月桐深吸了一口气,眼里闪烁着洞悉一切的光:
“但你见过恶鬼会把自己唯一的弱点,明晃晃捧在手心任人刺探的吗?”
“他今天带你来见我和祁斯韫,不是为了炫耀,是为了让我们这帮知情人彻底闭嘴。”海月桐轻笑说,“他也是在用这种方式向所有人宣誓——你陆衿羽,是他谢嘉屹敢用整个人生做赌注,唯一认定的谢太太。”
海月桐抬手,极轻地在陆衿羽肩头拍了拍,声音压得极低:
“他给你的笼子确实是用手段织的。但陆衿羽,门上的锁早就被他吞进肚子里了,只要你喊一声疼,他连命都能剖出来给你看。”
“所以,还是不得不说——”
接下来的话,海月桐真诚至肺腑,一字一顿说,“恭喜,新婚快乐,祝你们地久天长,相守不渝。”
说完,海月桐没再多留,踩着高跟鞋径直穿过长廊离去。
任由陆衿羽一人站在冰凉走道间。
风雨又变大了。
很快,再次暴雨如注。
陆衿羽去完洗手间,再出来,洗完手。
关停后,洗手池冰冷的水滴声一声声砸在台面上,像极她早已杂乱失控的心跳。
“只要你喊一声疼,他连命都能剖出来给你看……”
脑海里不断回响着海月桐的话,与20岁视频里男人深沉克制的目光,以及他那句“陆衿羽,你是我谢嘉屹的人”交叠重合。
陆衿羽指尖死死扣进掌心,眼眶不受控地泛起酸涩的热意。
片刻,她转过身,准备回包厢,刚要往前走,整个人蓦然撞进一堵坚硬滚烫的胸膛。
谢嘉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边。
陆衿羽抬眸。
男人那双黑眸深邃如渊,昏暗的灯光下,直勾勾地,毫不避讳地盯着她发红的眼睛。
“她和你说什么了?”男人嗓音低沉哑透,隐隐泛着见她被惹哭的不悦。
陆衿羽被迫抬头看他,呼吸轻窒,嗓音也掺着几分哑:“你什么时候跟过来的?”
谢嘉屹没回她。
他不悦她不和他说,她为什么哭的事。
谢嘉屹长臂用力地环住她,霸道收紧,毫无预兆地,将她整个人抱起抵在走廊冰凉的实木柱上。
“谢嘉屹……唔!”
惊呼被瞬间封死在唇齿之间。
男人的吻铺天盖地落了下来,比书房里更凶、更沉,带着不容抗拒的狂乱。
他薄唇疯狂地碾转厮磨,吮吸着她唇齿间残存的微甜与酒气。
粗重的呼吸声在狭窄的走廊里交融,外面的雷声轰然炸响。
陆衿羽是怕这么大雷声的。
可这秒,也顾不上了。
她被他吻得意乱,双臂无意识地攀附上他的脖颈,指甲狠狠陷进他衬衫下的肩肌里。
这一次,她甚至忘了去推开他,忘了去维系那一层摇摇欲坠的傲慢。
一吻终了,谢嘉屹埋首在她的颈窝,滚烫的薄唇贴着她冰凉的肌肤,一下又一下地极致深呼吸。
“衿衿。”
他在狂风暴雨的雷鸣中,嘶哑着开口,字字却沉重如誓言:
“海月桐说得对。”
“我这条命,早就赔给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