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眉眼弯弯的样子,倒是让人透过这个笑容隐约窥见了她年轻时的风貌。
“后来,后来……哎。后来因为工作关系,我搬了家,很久、很久……没再见过他一面。我们渐渐断了联系。”
直到,那天。
时隔多年,林棠忽然接到了韩万州的电话。
“阿棠。我生病了,医生说我好像活不了多久了。所以……咳咳咳……你能不能,回来见我一面?我有很重要的话、一件最要紧的东西,一定要当面给你。”
电话里,韩万州时不时在咳嗽,听起来似乎还很精神。但林棠听得出来,他在强打精神。
大概,是不想让这种狼狈的样子被我听出来吧。
那家伙还是一如既往地要强。
最后,他们约定三天后,也就是3月1号的下午3点在宿舍楼顶的空地见面。
但是,那个年代交通还没那么发达。坐飞机需要单位介绍信。尽管路途遥远,林棠还是只能买了长途大巴的票在途中多次中转换车。
她提前收拾行囊,一路换乘、一路奔波,匆匆往回赶,一路上经过了许多土路。到了3月1号的上午,只剩最后一次转车就能回到纺织厂。
可是,
那天下起了瓢泼大雨,约好前来接人的师傅晚点了。
她孤身站在陌生的屋檐下,看着眼前白茫茫的雨幕,眼看着时间一点一滴流淌。心急如焚却也无可奈何。
她想给韩万州打个电话,让他不用等自己了,她可能要今天晚上才能到。
但是,这里没有座机。那个年代,不是所有人都有移动电话。
大雨淹了过来的桥,时针一点点跳动,一分一秒。
下午三点的约定,越来越近,最后彻底错过。
直到5个小时后,河里的水位渐渐退去,她才终于等到了来接人的亲戚。
是的,她迟到了。
本应下午3点会面,她迟到了6个小时。
等车子终于驶入熟悉的纺织厂片区,远远的,她听见了救护车的声音。一阵尖锐刺耳的救护车鸣笛,刺破雨夜的死寂。
一抹红光,隔着夜色刺痛了她的眼睛。映着满地积水,碎成一片片凄冷零落的血色光斑。
韩万州死了。
林棠嗓音哽咽,鼻尖通红,泪水模糊了眼框。
“邻居后来告诉我,他下午两点就上了楼顶。”
据邻居说,韩万州从下午2点就站在楼顶,像着了魔一样淋着雨也不肯回屋,就这样一个人等了7个小时。
终于,他撑不住了。
当那具冰冷的身体被抬上救护车时,他的手里还死死地攥着一封信。
直到最后,她连一句解释、一句致歉,都传不到他耳边。
“那个蠢货!他为什么不回屋等?我迟到了,迟到了那么久,他为什么还要一直在原地候着?为什么……”
沉默了很久,何念轻轻拍抚着老人的背。他终于明白了,这就是韩万州最深的执念。他想要见到林棠,想要完成还未说出口的话,把那封信亲手递出去。
孱弱的病体,熬不过七小时的冷雨寒风,熬不过遥遥无期的落空等待。
等不到故人,撑不住病痛。
这种强烈的执念诅咒了他,使得他死后灵魂一直徘徊在天河久久不肯散去。
而林棠,她一生都活在遗憾与愧疚里。哪怕她老了,哪怕得了阿兹海默,这件事也一直积压在她的心头久久不能放下。
时隔经年的一通来电,成了缠绕她余生所有日夜的枷锁。
她忘记了一切,忘记了自己的名字,忘记了回家的路,却唯独记得你的名字,记得你们的曾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