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闻!”
“奚闻!”
奚闻脸上生出黑色裂纹,生在雪白的肌肤上,像是个被摔坏的瓷器娃娃。江复砚连拍他的动作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把这个易碎的娃娃弄坏了。
过于剧烈的仇恨和旧事混在一起,在心里翻起惊天巨浪,天崩地裂,奚闻几乎控制不住这具□□。
他缓缓抬起眼。
动作并不连贯,断断续续的,像是生了锈。奚闻先是抬起眼皮,过了好一会,才慢慢把眼珠翻上来,黑白分明,瞳仁极小一点。
视线缓缓聚焦,首先对上的是江复砚那张不算清楚的脸。
奚闻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眨了眨眼,勉强挤出一个笑:“我们这样可真是暧昧。”
江复砚见奚闻还有心情开玩笑,心下稍宽,磕磕巴巴地说:“我看你刚刚表情不对......你现在还好吗?”
饶是平时,奚闻一定借着这个机会调戏江复砚一番,但被这么一吓,浑身都没了力气,七魂六魄都散了,眼神也没力气,在纤长羽睫的遮挡下显出几分缠绵哀怨。
他望了江复砚半晌,疲惫地闭上眼。
乌黑的发丝蹭过他的嘴唇,江复砚身体僵了僵,犹豫了一下,把手搭在他瘦削的脊背上。
江复砚像小时候哄小师弟睡觉那样,轻轻拍着,怀里的鬼静悄悄,轻飘飘,好像吹口气就散了,江复砚连呼吸都不敢用力,一下下顺着,心里涌上一股陌生的情绪,让他心里又酸又胀。
江复砚脑中划过临走时正弘嘱咐他的话:
世道险恶,切记不要被迷惑。
奚闻心里稍定,却还是提不起精神,恹恹地缩在椅子里出神。
“今天几号?”奚闻冷不丁问。
“初五。”
“公历。”
“七月十号。”江复砚不知道奚闻忽然问这个做什么。
听到这个时间,奚闻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里的烟。
“乐知弟弟要放假了?”奚闻很快调整好了状态,漫不经心的调调,尾音带钩,和平常插科打诨是一个语气。
他又套回了那副无坚不摧的的壳子。
一旦牵扯到奚闻,江复砚的心绪总是不平静的,今天格外不平静,语气柔和再柔和,生怕惊扰了刚刚平静下来的幽魂:“还有一周期末考,考完会来我这里住一段时间。”
他想了想,又补充:“他不喜欢和我睡,一般都是打地铺的,你......”
“我也不要和你睡。”奚闻哼哼,“你一睡觉就抱我,不正经。”
奚闻手脚就没老实过,现在倒是说上自己了,江复砚哭笑不得,又怕惹他伤心,没反驳。
一段时间相处下来,奚闻的脾气江复砚摸了个七七八八。
和外面传闻的大相径庭,什么不把人放在眼里,算计刻薄,风流多情,江复砚一个没见到。
小孩子脾气,但比小孩子难哄多了。
江复砚知道自己应该和他势不两立才对。可奚闻偶尔流露出的那一点脆弱和扑朔迷离的前生叫人丢了魂,心甘情愿哄着,好像他一高兴,天下就能大赦似的。
就连唯一坚守的“不让奚闻出去”这条,不想让他见那群狐朋狗友是真,但背后的动机,就连江复砚自己都不清楚。
会成为恶鬼,生前多半不好,江复砚想了一路,最后把这点纵容归纳为“人类都有的同情心理”,心安理得地给奚闻买脸盆大的西瓜,旧版金庸古龙,还有亮闪闪的玻璃弹珠。
奚闻这会儿高兴了,抱着西瓜不松手,把那黑盒子抛到了脑后。
直到江复砚把黑盒子从后座拿出来,奚闻又变了脸色。
江复砚想的很简单:
既然奚闻怕,那就和三茅真君神像放到一间屋子,反正奚闻不喜欢去那里。师父的叮嘱还是要遵守的,这是弟子的本分。
奚闻拦在楼梯口,看着黑盒子的眼神还是又惧又怕,一抬头,只剩下了不加掩饰的愤怒:“我明知道我讨厌这个!”
“师父让我放家里。”
“如果我不让你放呢?”奚闻恨恨地说。
“......可这是我师父让我放的。”江复砚说,“你不想见到的话,我把它放到你看不见的地方。”
“你是选你师父还是选我!”
奚闻恨不得扒开江复砚的脑子看看里面装了什么棉花,为了一个远在十万八千里的老头,他连骗都不愿意骗他?!
江复砚拧眉:“你们之间没有可比性。”
这话落到奚闻耳朵里,可就变了味道,奚闻越看江复砚越讨厌,又苦于抱着西瓜,没有手打他,于是一口咬在江复砚肩膀上,下了死劲。
讨厌的江复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