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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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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窗外天光微亮,城市的轮廓还笼罩在灰蓝色的晨雾里,床头的手机屏幕亮着刺眼的光。她摸索着拿起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母亲。

“妈?”她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阿清,今天能回来吗?”林婉清的声音听起来比往常要轻,像是刻意压低了音量,“你外婆住院了。”

沈清瞬间清醒了。她猛地坐起来,心脏砰砰地跳:“外婆怎么了?”

“别急,没什么大问题,老毛病了,血压有点高,医生说要观察两天。”林婉清的语气尽量平稳,但沈清听得出那底下压着的担忧,“主要是……她想见你。昨晚一直在念叨你的名字。”

“我马上回来。”

沈清挂断电话,用最快速度洗漱换衣。下楼时,陆怀瑾已经在厨房里了。他穿着家居服,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正靠在岛台边看手机。听到楼梯上的急促脚步声,他抬起头。

“出什么事了?”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快速扫过,声音沉稳,但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觉。

“我外婆住院了。”沈清一边说一边往玄关走,从衣架上取下外套,“我要回老家一趟。”

“等等。”陆怀瑾放下咖啡杯,走过来,“你开车回去?三个多小时的路,你一个人?”

“我可以。”

“我送你。”

沈清转头看他。他已经开始解家居服的扣子,露出里面白色的背心和线条分明的肩膀。他的动作很快,不是商量的语气,而是已经做了决定。

“不用——”沈清开口。

“不是要不要的问题。”陆怀瑾打断她,语气平淡但不容拒绝,“你现在这个状态,不适合开长途。十分钟,我换好衣服就走。”

沈清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再说出拒绝的话。她站在玄关,看着陆怀瑾快步上楼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感动,不是依赖,而是一种被接住的、安稳的踏实。像是在悬崖边走了很久,忽然发现身后有一个人。

车子驶上高速时,天已经完全亮了。初冬的早晨,田野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白霜,远处的村庄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陆怀瑾开车很稳,速度不快不慢,变道时会提前打转向灯,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克制,和他这个人一样。

沈清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她昨晚没睡好,脑子里全是那些信、那张照片、还有陆怀瑾那句“去过”。现在外婆又住院了,所有的情绪搅在一起,让她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

“困了就睡。”陆怀瑾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低低的,“到了我叫你。”

沈清没有回答,但闭上了眼睛。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嗡鸣和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座椅被调到了一个恰到好处的角度,安全带不松不紧,车内的温度刚刚好。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失去意识之前,最后的感知是那股熟悉的、清冽的雪松气息。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外婆家的小镇,夏天的傍晚,河水被夕阳染成金色。她光着脚站在河边的石头上,手里拿着一个玻璃弹珠,对着太阳看。弹珠把阳光折射成七彩的光斑,落在她的脸上、手上、裙子上。她笑得很开心,笑声在空旷的河面上回荡。

然后她转过身,看到远处的槐树林边,站着一个少年。

他穿着白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有在看。他就那样站着,目光穿过斑驳的树影,落在她身上。阳光在他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她想走过去,但脚像被钉在了石头上,动不了。她想开口说话,但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只能站在那里,隔着半个河滩的距离,与那个沉默的少年对视。

然后,梦醒了。

“到了。”陆怀瑾的声音将她从梦境中拉出来。沈清睁开眼,看到车窗外是小镇医院灰白色的楼房。她坐直身体,用手背擦了擦眼角——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有了泪意。

陆怀瑾没有问她为什么哭。他只是熄了火,下车,从后备箱里拿出一个果篮和一束鲜花。沈清看着那束花,愣了一下。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准备的——也许是出门时让助理送的,也许是路过某个花店时停了一下。她不知道,她甚至没有注意到他停过车。

“走吧。”陆怀瑾说,语气和平时一样平淡,仿佛带一束花去看望住院的外婆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医院的走廊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道。外婆住在二楼的一间单人病房,窗户朝南,阳光很好。沈清推门进去时,外婆正半靠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本旧杂志,却没有在看。她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是被岁月刻出的地图,但那双眼睛依然是沈清记忆中的样子——温和、清澈,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淡然。

“外婆。”沈清快步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握住外婆的手。老人的手很瘦,皮肤薄得像纸,能看清底下青色的血管,但掌心还是温暖的。

“阿清来了。”外婆的声音有些虚弱,但笑意很真。她拍了拍沈清的手背,目光越过沈清的肩头,看向门口站着的陆怀瑾。

“这是……”外婆的眼神微微闪了一下,像是辨认,又像是确认。

“外婆,您好。”陆怀瑾走上前,将花束放在床头柜上,微微欠身。他的姿态恭敬而得体,声音也比平时轻了许多,“我是陆怀瑾。阿清的……丈夫。”

他说“阿清”。沈清注意到这个称呼。他以前从不这样叫她,在人前是“沈总”或“我太太”,在人后甚至连称呼都省了。但现在,在外婆面前,他说“阿清”。那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有一种奇异的、温柔的陌生感。

外婆的目光在陆怀瑾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沈清开始感到不安。然后,老人缓缓开口了:“你是振邦的孙子。”

不是疑问,是陈述。

“是。”陆怀瑾的声音平稳,但沈清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握紧了。

外婆点了点头,没有再说别的。她拍了拍床沿,示意陆怀瑾坐下。陆怀瑾犹豫了一瞬,走过去,在沈清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病房里安静了片刻。阳光从窗户倾泻进来,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交叠在一起。

“你祖父……走的时候,安详吗?”外婆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安详。”陆怀瑾说,“他走之前,一直在念叨一个名字。”

外婆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

“兰妹。”陆怀瑾说出了那两个字。

沈清看到外婆的眼眶红了。老人的手在她掌心里微微颤抖,像风中的树叶。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叹得很深,像是把几十年的沉重都从肺腑里吐了出来。

“他这个人啊……”外婆的声音有些哽咽,但她忍住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一辈子都在还债。到死都没放下。”

沈清握紧外婆的手,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想问——外婆,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外公是怎么死的?陆家到底欠了我们什么?但看着外婆泛红的眼眶,她问不出口。

有些伤疤,不是用来揭的。

陆怀瑾起身,轻声说:“我去楼下买点东西。”他看了沈清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沈清读不懂的东西——像是体谅,像是回避,又像是某种无声的支持。

他走了,病房里只剩下沈清和外婆。

外婆看着关上的门,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这孩子,和他祖父不一样。”她说。

沈清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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