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振邦那个人,一辈子风风火火的,做什么都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但这个孩子……”外婆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沉。像深水。你看不到底,但他一直在那里。”
沈清低下头,看着自己握着外婆的手。外婆的手指很瘦,骨节突出,但依然有力。
“阿清,”外婆的声音忽然认真起来,“你老实告诉外婆,你和这孩子,是真的,还是……只是因为你陆爷爷的遗嘱?”
沈清抬起头,对上外婆的目光。那双浑浊却依然清亮的眼睛里,有一种长辈特有的、不容敷衍的认真。
“我……”沈清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是真的吗?她和陆怀瑾之间,有“真”这个东西存在吗?他们结婚是因为遗嘱,他们住在一起是因为婚前协议,他们在人前亲密是因为需要演戏。可是——
可是她问了他十五岁那年有没有去过城郊,他说了“去过”。
可是他在她睡着的时候调整了座椅的角度,在她不知道的时候买了一束花。
可是他的书房里,藏着她十七岁的照片,和那句“她的夏天”。
“我不知道。”沈清最终说出了这三个字。诚实,但无力。
外婆看着她,目光里有心疼,有无奈,也有一丝淡淡的欣慰。“不知道就对了。”她说,“感情这种事,要是从一开始就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那就不是感情了。”
沈清将脸埋进外婆的掌心,闻着老人手上淡淡的药皂味道,忽然有一种想哭的冲动。她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从她接手沈氏的那一天起,她就告诉自己,沈清不需要眼泪。但现在,在外婆面前,在那双满是皱纹却依然温暖的手掌里,她觉得那些坚硬的外壳正在一点一点地融化。
陆怀瑾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他打开,里面是几样清淡的小菜和一碗热腾腾的粥。
“不知道外婆喜欢吃什么,问了护士,说可以吃些清淡的。”他将粥盛到碗里,递给沈清,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很多遍。
沈清接过来,一勺一勺地喂外婆。外婆吃得很慢,但每一口都认真地咀嚼,认真地吞咽。陆怀瑾站在一旁,没有催促,没有看手机,就那么安静地等着。
阳光从窗户移到了墙壁上,又慢慢移到了地板边缘。病房里的时光像是被拉长了,慢得能听见钟表的滴答声。
下午,外婆午睡了。沈清和陆怀瑾轻手轻脚地退出病房,在走廊尽头的窗边站着。
窗外的天空很蓝,有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着。小镇的天比城市高远得多,空气也清新得多。沈清深吸一口气,感觉肺部被冷冽的空气洗了一遍。
“谢谢你。”她说,没有看他。
“应该的。”他的回答和上次一样。
沈清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她忽然想起外婆的话——“沉。像深水。你看不到底,但他一直在那里。”
“陆怀瑾。”她叫他。
他转过头,对上她的目光。
“你祖父的信里说,你十五岁那年,去城郊,在河边……看到了一个女孩子。”沈清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走廊里的风吹散,“那个女孩子,是我吗?”
走廊里很安静。远处有护士推着小车经过,车轮碾过地板,发出细微的咕噜声。阳光在他们之间流动,将空气里的微尘照得清晰可见。
陆怀瑾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浮上来。不是冷漠,不是防备,而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的、几乎要溢出来的东西。
他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他只是看着她,目光沉静而专注,像是在看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时光,又像是在确认某种支撑他走了很远很远的、不会熄灭的东西。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地、极其克制地,将她鬓边一缕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指尖擦过她的耳廓,带着微凉的温度。
“沈清,”他说,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有些事,不是现在能说的。但有一件事,我想让你知道。”
他顿了顿。
“不管遗嘱在不在,不管两家有什么恩怨,不管别人怎么看——”他的目光锁在她脸上,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这场婚姻,对我来说,从来不是一场戏。”
沈清站在原地,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冷漠,没有算计,没有那些她曾经以为会看到的东西。只有一种深沉的、克制的、像是藏了整个大海一样的情绪。
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觉得他能听见。
走廊尽头传来护士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陆怀瑾收回了手,转过身,面向窗外。他的侧脸恢复了惯常的冷峻,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控只是沈清的错觉。
但沈清知道那不是错觉。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刚才被他触碰过的耳廓。那一片皮肤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微凉,却烫得她心惊。
护士走过他们身边,礼貌地点了点头,推门进了外婆的病房。
沈清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她走到陆怀瑾身边,和他并肩站在窗前,望着远处小镇的轮廓。
“你说这场婚姻对你来说不是一场戏,”她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那对你来说,是什么?”
陆怀瑾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清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听到他说:“是我不敢奢望的、唯一的机会。”
窗外,一只鸟从天空掠过,消失在小镇灰白色的屋顶后面。
沈清没有转头看他。她怕自己一转头,就会看到不该看到的东西——比如他眼底的潮红,比如他微微发红的鼻尖,比如那些他藏了十几年、终于藏不住的、滚烫的秘密。
她只是站在那里,和他并肩,看着窗外的小镇,看着远处的田野和更远处的山。
冬天的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干燥的、属于田野的气息。
她伸出手,极其自然地、像是做过很多遍一样,握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
他的手指僵了一瞬,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回握住了她。
掌心相贴,温度交融。
没有人说话。
阳光在他们身后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像是一个无声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