蔚心蓝从其中摘出一朵紫色小花,深吸一口气。
清冷的,辽阔的,潮湿的草木气味钻入鼻腔。
她是第一次独自登上东灵山顶。
听游人说,再过段几天这里就要封闭管理了,过于频繁被踩踏的草甸土层日益稀薄,它需要封山疗伤。
那么回忆呢,这样美丽的地方,一定有很多美丽的回忆,封闭回忆能够痊愈吗?
撑手坐下,细小的落石沿着崖边咕噜噜地往下滚。
低头。
听说,很多人站在高处的时候会有跳下去的冲动,当然,人类的莫名其妙不止于此,比如看见可爱的小猫小狗会忽然将它抄进怀里猛揉一顿、经过某一个场景会惊觉熟悉,在安静的教室突然想要大喊大叫,忍不住地捏扁泡泡纸……
轻轻阖眼。
景色却好像还在眼下,风呼啸着,四面八方自由恣意地飞,绿翠随风翻涌,浪花一般起伏。
去吗?到这片美景里去。沉入风中变作云,落进草甸成为花。心跳越来越平缓,想象与她一样,要停在这里。
张开手掌向上。
如果山也愿意牵引她、接纳她,那么——
“蔚心蓝!”
掌心被一只更为宽大的手掌猛地扣住,几乎在碰触的这一刻,就化成了牢固的绳索,极为不容拒绝的力道将她拖倒,将她从这个瞬间拽离。
她侧躺在地上,手臂压在凹凸不平的碎石上。
更多圆滚滚的石头奔往与她不同的方向,溅起坠落的声响。
睁眼,蓝天与云,以及一个绝对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人填满视野。
应该从来没有见过司翊这个样子,他单膝半跪在地上,一手紧紧捉住她的胳膊,像是穷凶极恶的野兽般重喘。
他的掌心滚烫,几乎令她灼痛,令她眼睛发酸。
“想死,是吗?”他太凶了,压根儿没有对待病人的温和,都没得及将她扶起来,半拖半拽,离崖越来越远。
“……”她什么也不说。
“把钱都交给你小姨,把罐头交给纪小敏,你觉得你和这个世界清账了?”他的声音也烫,不远千里的奔袭撕碎了文明与理智,“那我呢?”
他声音嘶哑,“你还欠我……”
蔚心蓝甚至以为他犯了文艺病,“我欠你什么?!”
就算是在与许良栋的案子中出过不少力气,但那一切合法合规,他做好这个案子,对仕途也有帮助啊!
她谁也不欠了。
“你欠我一件衣服,在江山府门口,你吐了我一身,不记得了?”
就这点小事!值得他特意跑到这里来,蔚心蓝气道,“我赔!我赔给你就是了!你放开我,多少钱我微信转你。”
司翊说“行”,但仍然没松手,一边喘着粗气,黑亮的眼睛水光轻晃,“不赖账就行,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许良栋爸妈,从案子告破、财产充公之后,每天大早在执行局南门撒泼,说我介入他人婚姻以权谋私公报私仇,还往上边写了举报信,说法院尸位素餐——”
“说谎!”蔚心蓝怒气冲冲,想挣开,但那人力气太大,两只手钳子一样地握住她,她转身都难。
“怎么是说谎?”布满汗珠的脸怼得太近,说话间呼吸全都洒在她面上,“你要看证据?”
蔚心蓝挣脱不了,只能保持这别扭的姿势,扭开脸,“许良栋的爸妈大字都不识,他们才不会说什么以权谋私什么尸位素餐!”
“你确定要听原话?”司翊冷冷说,“你要听我一字不落背给你听。”
鉴于与许家相处时落下的病根,蔚心蓝慌忙捂住一只耳朵,“我不听!”
“你得赔我。”
这个要怎么赔!“我赔你精神损失费——”
“不够。”司翊说,“他们妨碍我工作,上边给我把‘青年文明号’摘了。”
蔚心蓝不可思议,“为什么?!”
被骂了,还要被摘掉牌匾?
“因为我不文明。”司翊说。
“……”蔚心蓝:“你干嘛了。”
“和他们对骂了。”
“……”蔚心蓝“哈”了声,忍得抿住唇,接着又哼了两声,“不是,你和他们对骂?!”
真难想象这个场景,有点怪异,也太好笑,法院是非多,来单位门口闹事的不少,哪有人与他们当面锣对面鼓。
“想赖账?”
“你要怎么样啊?!”蔚心蓝抓狂。
“人言可畏,他们一直闹,身旁原本想给我介绍对象的长辈都绝迹了,我二十八了蔚心蓝,你给我介绍女朋友,结婚了就算清账。”
蔚心蓝头皮一麻,喊,“……你有神经病啊?!”
这人是不是疯了!他要找女朋友还要她介绍吗!当她没听说,之前法院想给他做媒的只多不少,他不理长辈们才死心的。
现在又跑到这里来,莫名其妙说什么要她介——蔚心蓝忽然缄默,像被一盆冷水忽然浇中,“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还提到纪小敏替养罐头。
要说这个,话就长了。司翊也知道,其实她想问的并不只是这个。
喉咙轻轻滚了一圈,耳根腾地发起烫来,慢慢地,将整张脸都染成绯色。
蔚心蓝:“你去过沿江路?”瞥见沉默,心直往下沉,“你看了我给纪明禾写的信?”
「To:鸣鹤,
好不好笑,妈妈说出来‘提亲的那小伙子’是法院的之后,有一瞬我以为是她指的是司翊。虽然只有一瞬,虽然我已经不打算再结婚,但我发现自己好像没有那么厌恶他了,可能,我是说可能,有那么一点点,只有一点点的得意。
你不可以鄙视我,其实他长得还可以对吧:),对比一下,我们好多同学都发福了,惨不忍睹!!」
“和我一起考雾城的岗行吗?”司翊说,“我——”
回应他的是充满怒气的掌掴,这是他为所窥探到的秘密付出的代价,司翊偏过脸,等待耳中那阵痛嗡平静。
她的脸上泪水遍布,无数的指责与怪罪宣之于口,那些让她失去自尊的秘密比风刺骨。
“你觉得你看到我在信里边随便乱写的那些东西你就觉得我对你有意思是不是?我告诉你你错了,我只是不会再那么幼稚地去讨厌一个帮过我的人,我只是觉得——”
她忽然噎住。
“我知道。”司翊扶住她的手臂,慢慢跪低自己,“我做错了,不该看你的信,我知道你对我没意思,但——”
他的膝盖压在冰冷的石地,抬起的双眸比日光更炽热,“如果我的感情能让你产生哪怕微不足道的一分‘得意’,让我拥有这份荣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