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
蔚心蓝知道此刻的自己是什么样子,但纪明禾绝对没好到哪里去,大波浪卷发每天需要定型、打理,哪里会如此潦草地用皮筋绑成马尾,头顶毛毛躁躁,像一包草。
眼下青影重重,熊猫一样。
病房门轻声合拢。
纪明禾慢慢向她而来,路过床尾时,手在陪护椅上轻轻带了下。
她将椅子移到近处,抵膝坐于床边。
片刻抬手,指腹从她散乱的额发温柔拂过,嗓音冷哑,“玩够了?”
情不自禁地闭上眼,有淡淡的香烟气味飘到鼻尖。
纪明禾鼻敏感,她或者她的李姓男友是不会抽烟的,所以这一路上是怎么样的匆忙,匆忙到连换衣服的时间都抽不出来。
“好玩么?”她盯着她,“知不知道你差点累死我?”
开口便是责怪,让酸楚哽住喉咙,蔚心蓝轻轻吸气,一边试图忍住情绪,但对上她冷淡的眼睛,滚烫的泪滴崩堤般争先恐后地往外冒。
伸手去够边桌上的纸巾,纪明禾动作更快。
棉柔的纸巾一张张盖在她的眼周,源源不断都被浸透,纪明禾手指沾上她的泪,稀奇似的放在眼前看,“山洪暴发了?”
她还要说!蔚心蓝燥得不行,拽过纸巾,毫不客气捂住鼻下,哼哼两声通气,瓮声反驳,“谁让你来,我没让你来,不爱来你回去好了!”
“当然要回去,”纪明禾收敛眸中本就稀薄的笑意,“你不是知道么,明天下午我要订婚的。重庆北京一千六百多公里,一来一回耽搁多少事儿。”
“都说了没让你来!”蔚心蓝压根儿没打算让任何人找到自己,平白无故受到恩惠,因此更多怪罪接踵而至。
她本身是空洞的,已经一无所有了,无论多少关切、多少忧心投进来都是白费,她还不起的。
“你回去,我给你买机票,你现在就走。”蔚心蓝挣扎起身,好不容易摸到桌边的手机,按两下,屏幕光亮一瞬,又马上因为低电熄灭。
就像她人生之中偶有的那片月光,支撑不到走出黑夜的一刻。
“……”手臂慢慢落下去,近乎失神地睁着眼睛。
入目皆白。
纪明禾深深叹了一口气,随后缓缓伏低自己,额头抵住她的颈。
“你干嘛!”刚才不还凶巴巴的,又要做什么。
头发扫在她脸上,痒死了。
蔚心蓝忽然愣住。
因为另一种更为炙热的水珠从颈间滑下来,一颗接一颗愈发汹涌地滚过皮肤,在她的颈窝洇成一山热烫的岩浆。
“我要回去的,”纪明禾低声说,“我要你和我一起回去,给我买票吧蔚心蓝,我们买三张回雾城的票。”
参加她的婚宴,见证她的选择与幸福,为她弹奏代表爱情的钢琴曲。
“可是我……”
更多更多泪珠落下,就快积聚成一片海,蔚心蓝感受到她的颤抖,但尝试拥抱的手悬空,不敢落诸她身。
“你怪罪我吗?”纪明禾问。
不是的。
“你想惩罚我?”
不是的啊。
“你给出的说辞,你认定的那个太容易遗忘朋友的我,你在我读不到的信件里的一切无端臆测,夜溪,”
有什么硬挺的纸张戳在掌心,蔚心蓝僵硬地抬起手,看见那里躺着的一张雪湖明信片。
精美的邮票上贴蓝色航空贴纸,是差一步就要寄出的信。
“可我总是想你。”纪明禾说。
无数次想象过再次相见的画面,要说多少冷言,要辩多少对错,要谁服输地低头说对不起才能重归于好。
但事实是,她们只是普通得再不能普通的姑娘,那些荡气回肠、撕心裂肺的争吵被时光漂染后再回头看,竟要品出多少可笑的滋味。
为了这么一点小事暗自气恼互不相让。
各自疏远,彼此狼狈。
到如今两年过去。
眼前像蒙上一层迷雾,蔚心蓝死死抿唇,猛地收紧手臂将她拥进怀中。
这刹那呼吸都在颤抖,所有悬而未决的情绪,长久以来的愧疚、迷茫、陷入伤感与自我厌弃的每一个夜晚,飘荡灵魂中难以抽离的孤独,都像浮冰破裂。
细微但连绵不绝的脆响从冰封的心脏蜿蜒,碎裂的冰层下,浩大的涌流迫不及待地向上顶,世界一瞬如同倒悬之海,水天颠转,她在即将溺毙的这一秒逃出生天。
抽噎着,惊天动地地哭出声音,她攥紧纪明禾背后的衣料,把所有力气都用尽。
她们都很累,所以纪明禾理直气壮的爬上床。
“想睡觉。”纪明禾连打三个哈欠。
“你有点臭欸。”蔚心蓝故意在她的衣袖上嗅来嗅去。
“怪谁,”纪明禾懒得理她,“把鼻子关上呗。”
“鼻子怎么关,你关一个试试。”
不管不顾地扯过薄被,两眼一闭,安详地将双手放在肚子上,一句话让蔚心蓝闭嘴,“司翊怎么在这?”
来得比柯朗他们还快。
蔚心蓝果然不想说。这人在山上说的那些莫名其妙的话到现在想起来还让人烦得不行。
“不敢说?”
“有什么不敢说!”蔚心蓝气道,“这人……反正他是疯掉了,在江城到处找关系问最近有没有出车去外地的,你知道,江城租车圈子就那么大,司机接了大单在群里面炫耀,就这么把我卖了。”
知道她去了北京,马上就联系纪小敏。
“他知道纪小敏?”纪明禾说,“我都不知道。”
“可能问陈介然了吧,之前小敏报考,我问了他一些讯息……”蔚心蓝愤愤说,“司翊还去了沿江路,陈介然把密码给他的,气死我了……”
“你才气死我。”
蔚心蓝笑,侧过去搂她,“对不起嘛。”
“现在说对不起有点晚。”纪明禾有点不高兴,“和许良栋打一年官司,你们瞒得挺好的。”
“陈介然说你很忙。”
再忙,能让她一个人扛住那些么,好歹事情是圆满解决了,纪明禾回想自己这一年,叹气,“是很忙。”
新游戏公测的压力是想象中的百倍不止。
“你也没和我说啊。”蔚心蓝不满。
“给你写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