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12月24日,星期三,雪。
平安夜,又是管理松乏的考试周,学校出于人性化考虑,都没打算管这天夜不归宿的学生——反正管了这群热血上头的男生翻墙也得出去,每年医务室收上两个摔断腿的学生,够呛。
过了晚八点,校园里比平时冷清得多。
天寒风大,6号楼下槐树道旁来往的学生都揪着领口耸着肩膀匆忙来回。
王启恒是其中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一名男生,长相一般,名字大众,个性中庸,学习成绩在土木一班不上不下。
他从图书馆回来,绕道二食堂买了二两千层饼兜怀里当宵夜,按部就班要回寝室。
北京的冬天太阴冷,风是干燥的,刀子一样刮脸上,对着吹上两分钟,感觉皮肤要裂开了。
他就想起上回去后街,在饰品店看着的那只风雪帽。
彩色粗毛线编织的,头上两只小熊耳朵,戴上能包住半张脸,想想就暖和。
店里来的新品,统共这么一只,好几个女生看中了要试戴,李衍景那小子眼疾手快先付款了,要送他那个北航的空姐女朋友。
哦,不对,不是空姐吧,学计算的。但她长得太漂亮了,明星一样,又高,皮肤又白。
学期初来请吃饭,把他们寝室几个人都看呆了。
向李衍景取经怎么找到这么漂亮的女友——他是帅,是成绩好,可是穷啊,兜里没几个子,到处打工,怎么养人家。
那小子正经得不行,什么也不肯透露,只说是高中同学。
王启恒高中只顾着学习了,到大学也想找个女友,苦于没有环境,本校一眼望过去全是男的,去哪里——
他忽然顿住。
正前方,就在六号楼楼下不远处,三三两两站着不少人。
大冷天,都聚这干嘛呢?暖黄的路灯照着,那其中混着一张熟悉的脸。
他们同班的白志鹏。
想绕道已经晚了,白志鹏就是来蹲他的,打个照面,手一挥,同伙几个像山四面八方向他围过来。
“启恒兄,看见我就跑啊,心虚什么呢?”来者不善,白志鹏第一下就把他的手从口袋里拨出来,连带着刚才买的热乎乎的饼子都掉在地上。
那群人七嘴八舌,“这什么?”“哦千层饼。”“名校学生就是会享受哈!”“哈哈哈。”“哟二两呢,豪横。”
嘲意胁迫,数只脚接连踩过装饼的塑料袋,王启恒抬头,怒目扫过面前的每一张脸,“你们要干嘛?”
“看看你,紧张了不是,这在学校我们能干什么,”白志鹏说,“就请你帮个忙呗,喊李衍景下来,我和他唠几句。”
王启恒知道,因为定向培养资格取消的事情,白志鹏对李衍景有意见,几次不配合班级安排,明里暗里传谣说李衍景挪用班费。
但李衍景的人品大家有目共睹,班级账目清晰,大家想看随时能看。
“我没空,”他要拒绝,但他的拒绝在白志鹏团伙意料之中,刚说了三个字,旁边有人抓了一团雪往他嘴巴里塞。
冷意直冲喉咙。
“唔——”
没看清是谁,肚子上又挨了一下,钝痛感撞击在空荡的胃部,痛意四分五裂地散向全身,他不由自主地佝偻自己,冷汗满额。
“啧啧,这么不经打?”白志鹏拽住他的领口往上提,细长的眼睛戾气横生,“听点话,行吗?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去和李衍景说,说他对象在楼下等他,等得快被雪埋住了,让他麻利点滚下来。”
对毫无恩怨的人都这样凶狠,李衍景下来是什么场景如何不能想象?王启恒忍痛摇头,“不管你想干嘛,别冲动,打人犯法——”
话语被掌掴打断,火辣辣的痛感让脸颊迅速地肿胀,耳间嗡鸣,让他连方向都分不清。
“转什么呢你在。”“高兴得不行了吧。”“白哥亲自教训是给你面子。”“受着吧。”
他们哄笑着,密不透风地将他围住,一丝光都照不进这个圈子里。
“叫他下来,”
有尖锐的物品戳住他的腹部,轻轻的“呲啦”声在风雪中如此刺耳,羽绒服被划开口子,冷硬的弹簧刀穿透了毛衣,快速汲取掉体温,他僵硬得好像已经是一具尸体。
“要么现在捅死你。”白志鹏在笑。
不信他会杀人,但刀子割在皮肤上,令人战栗的惊惧擒住心神,没有办法思考,是求生的本能在驱使。
“自己选呐。”
喉咙如同干烧。
“兄弟你够义气了,我们只想找他问句话。”“有误会,问明白而已嘛。这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在学校你怕什么啊”“喊一声保安不就来了吗?”“你当我们傻啊还实名杀人。”
“行不行?”刀刃慢慢上移,蛇一般缠过肋骨,抵住一击必死的心脏,“帮个忙呗。”
“……好。”他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
“早这样就好了嘛。”刀子离开了,周遭冷鲜的空气迫不及待地涌入,白志鹏拍拍他的脸,眸中戏谑,“去吧好孩子,放心,其实我就想让他道个歉嘛,选了我又取消,这不纯耍人么,我几个弟兄看不惯,也不好给交待啊,李衍景说句‘抱歉’这事儿过去了,我也不至于没面子,懂?”
他一扬手,弹簧刀飞到花园后面不见踪影,“不见血,您放一万个心吧,伤不了你的好室友。”
爬上六层花了十分钟,脚上像灌了铅,王启恒扒住敞开的宿舍门。
几个室友都在。
他后悔自己为什么今天要去图书馆,如果不去,白志鹏就抓不住他了不是吗?
“衍哥……”
李衍景放下书册,懒懒往椅上靠了下,“干嘛?”侧过来看他,眸光忽然凝住。
他是不是看出他受伤了。
王启恒忙低头,紧紧捂住自己破损的羽绒服,“那个,你女朋友好像在楼下,她……”
“……”李衍景像没什么反应,半晌都没答话,只是搁在桌上的手轻颤,修长的手指僵硬地张开些,又再收拢。
“是吗?”他突兀地哂声,拿了书,没事人似的继续看。
另外两个室友都盯着这边,“王启恒,少说两句。”
洪永军起身来拉他,压低声音,“别提这茬了,李衍景可能分手了……不然怎么今天晚上还留在宿舍,你猪脑子啊你。”
“那,那应该是我看错了!!”王启恒喊,分手了,那李衍景就不会因为女朋友在等而下楼了,也就不用面对那群人了,他大松一口气,急匆匆往自己的位置走,脱下羽绒服直接揉进脏衣篮。
抬头不经意瞥见桌子上的保温袋。
“衍哥给你带的饼,”洪永军笑着,“够兄弟吧,你今天这么晚不回来,他怕千层饼关张你买不到。你说这玩意儿有啥好吃的你顿顿不落,加了辣酱啊,趁热吃吧您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