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回归到从前,回归到她仍然只属于自己的时候,蔚心蓝发现自己的状态比想象中还要糟糕。
不止于拿到手上三项指标全红的诊疗单,乱七八糟的生活、饮食、睡眠习惯导致大脑大多时都处于混沌状态,碎片化记忆让她丧失好记性,甚至无法持续阅读二十分钟以上。
挑选全套装备和纪明禾去夜跑,没两步路手表就发出极限心跳报警,累得直喘气,比不上旁边手揣水瓶慢跑的阿姨一分轻快。
她的情绪太容易崩溃了,尤其是在有人关怀,有人在意的此刻。顾不上形象趴在纪明禾的肩膀,泪一直停不下来。
“没事啊。”纪明禾说,“我们慢慢来就好了。你忘记了,我们在北京的第一次夜跑也是这样,我们两个都这样。”
是吗?
“是啊,”纪明禾说,“高三的时候取消体育课,我们也没有参加运动会项目的机会,每天读书,一年多疏于锻炼,任何人都跑不动的。”
是啊,她怎么忘了,第一次在永宁河畔夜跑的时候,几百米就累得直摆手,纪明禾坐在被雨水打湿了一点点的长椅上休息,眼睛盯着对岸那家卖章鱼丸子的小吃摊。
最后她们一路走走跑跑,回去两手都拿着串。
“慢慢来。”
纪明禾就陪着她,跑一百米,走五百米。
配速降到十一,步频一百二,简直比走路还要慢吧?
但一切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因为身体比意志坚强太多,造物主精心设计的每一个细胞兢兢业业地在为她奋斗,短短三五天找回感觉。
心跳不再轻易爆棚,她有更多间隙去感受风,去感受夜间每一缕月色,以及她。
纪明禾好耐心,她好像永远从容,夜星一样明亮的眼睛带着笑,让人觉得温暖,满足,并且动力无限。
一个月之后各项数据变得很漂亮,不过她急于求成,跟着教练调整步态时不小心崴伤脚,纪明禾便叫停了,让她先歇两天。
敷药了,十来天都不见好,即使捆着弹力护踝,走路时也隐隐作痛。
朋友圈的打卡忽然停掉,于是有人小题大做从江城过来。
“都快要考试了,你不好好准备到处乱跑?”蔚心蓝说他,“最近法院很闲吗?”
她没有答应司翊在东灵山说的那些有的没的——什么一起考试,他身上有功勋,又好不容易入额,重新考外省相当于一切归零,傻子才这样做吧。
或许这两年他一时脑子发热愿意做出这样的牺牲,但爱太飘渺,等哪日情随风散,这笔帐又需要她怎么样偿还。
他知道她怎么想,但还是不肯放弃,选了比较适合的岗位开始备考。
说不动容或许太主观,总之,他们一直有联系。
司翊不忙时就往雾城过来,散散步,或者陪她一起去诊所。
“我没心情做别的事。”司翊说话越来越不客气了,背包丢在她家玄关,“崴伤了怎么不告诉我?”
“一点点小事情啊,”外面大概在下雨,他的背包上落着雨点,仔细看,发间也略有湿润,蔚心蓝鼓着脸颊,嘀嘀咕咕地,“而且我干嘛要和你说……”
他是她什么人啊。
司翊一点没在意弦外之音,盯着她的脚看了好一会儿,“哦”声,问,“吃了吗?”
得到否定答案,先进了厨房检查冰箱,过会儿拿出食材,放下砧板,菜叶子一片片放在水龙头下淋洗。
真把这里当自己家啊,蔚心蓝靠在厨房玻璃门边,就看他忙里忙外地准备晚餐,“别弄太油啊,那个,我在减脂。”
嘱咐完,又觉得自己好像太不把他当外人,迷迷糊糊地暗自懊恼。
“知道了。”司翊答应着。
东西端出来,和她平时打卡的餐品没区别。
猫咪那份也备好。
罐头认识他,咪咪喵喵地过来,在人腿上蹭标记,又大摇大摆去吃她的无油无盐伴着牛磺酸粉的手撕鸡胸肉。
晚餐用完收拾碗筷,拎了背包就走,蔚心蓝以为他像之前一样要找酒店下榻,放了手里的书要送他出小区,“带伞了吗?”
这是风雨交加的一个夜晚,雨滴倾斜着从窗台往里飘,电闪雷鸣。
司翊说不用送,“我买了十点半回江城的车票,的士一会儿直接在负一楼接,下个电梯的事。”
“……”什么啊,千里迢迢过来就为给她做一顿晚饭,“单位很忙?”
司翊否认,说“还好”,“你受伤不说,我只得过来看看。”
知道她没什么大碍,于是放心回去。
就这样吗?
世界上为什么会有这么傻的人,而且一傻就傻了十二年。
“……喂!”
走廊的应急灯闪了一下,暖金的光影落在男人轮廓分明的侧脸,他回过头来,黑亮的眸子在昏暗中似浮着一层无法熄灭的幽灼。
没来由让人心口发烫。
“怎么了?”
恼怒来得有点莫名其妙,蔚心蓝扶了下门框,“没事,你走吧。”
低头要关门,但门外有一股力道与她相抵,司翊将手掌按在门上,鸦羽般的长睫轻垂,在看她,“怎么了,心蓝?”
他的嗓音已不若少年时清亮,但经由岁月沉淀酝酿出更加醇厚的质感,尾音稍低,似将她的名字绕于唇齿间,衔留,吞吐,咀嚼,万万次地挣扎、品味,才念进她的耳朵。
蔚心蓝头发有点麻麻的,反手沉下力气推门,“说了没事。”
“心蓝,”他挡在那里,撑于门板上的指骨微微用力,白皙的掌背便挣出蜿蜒的青筋,“你在生气?我做错事情让你生气吗?”
“都说没有。”蔚心蓝察觉到自己语气不善,深吸一口气,尽力和缓调子,“我自己有点事在烦。”
“你不是迁怒的人。”
她不懂。都是成年人了,给一个让大家都能下得了台阶的借口不可以吗,非要将一切戳破,非要让事情走到不可控制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