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彻一个人扛了很久。
他从大山里来,一无所有,车、房、尊严、地位。他的一切都是靠自己挣来的。他的全部,他的人,全盘寄托在事业上。
李彻拼,有野心,想上位,因为对他来说这从来不只是一份工作。
这些是林摇青从来没体验过的。
林摇青只是知道。
但仅仅知道,他就足以想象,对李彻而言,这是个多么毁灭性的局面。
“嗯,”林摇青应了一声,稳稳地接过那份量,也不急着替他判断,只是问,“你怎么想?”
“钱我能赚,房贷可以慢慢还,但如果不做这个了,我不知道我还能干什么。”压在李彻心里的话,像倒豆子般倾洒出来。
“青哥,”李彻望着他,“这么些年我只会这个。不干了,我是什么?”
他没哭,没吼,但林摇青搂着他,能感觉到他的肩膀在抖。
李彻就是这样一个硬的人,他什么都能抗,被碾碎了,就碎碎地堆在那,继续立着,撑着。不喊一声疼。
“李彻,”林摇青喊他的名字,“不是因为你干这个,你才是李彻,是因为你是李彻,所以你能干成这个。”
“退一万步讲,你不做这个了,你也还是李彻。你有野心,有能力,做什么都能成。”林摇青的声音像水,温润地漫过他心底那些起伏的山川,把所有硌人的地方都抚平了。
李彻贴在他的怀里,能听见他心脏平稳而有力的跳动。
前三十年的人生,他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他从不靠谁,也没想过要靠谁。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的生命中出现了一个人,结结实实地接住了他。
“青哥,我觉得我特傻。”李彻摇头,像碎了一样,委屈和痛苦一股脑地从缝隙里迸出来,“我想过很多遍......可我就是,就是签不下去。”
林摇青懂他,干这行的,最明白风险与收益。
签“无保留意见”是高风险高收益:只要监管机构没发现,几十上百万到手,项目接着做,在行业里继续往上走;小概率爆雷,那叫愿赌服输,坐牢,五年十年,成王败寇。
不签,那就是摆在眼前的,明天就要面对的100%的困局。
“小彻,这不是傻。”林摇青揉揉他的脑袋,想了想说,“大多数人在权衡利弊的时候,只会考虑那些容易量化的东西,比如钱、权。但生命是多维的,很多人以为自己算到了,其实是算漏了。没有人能真正做出‘正确’的选择,所以,你就选你最想选的那个。”
李彻安静地听完,看着他,心底的某块地方被触动了。
林摇青笑了下,他不是在劝李彻,也没有替他选答案。
他知道,李彻是聪明人,何尝不知道最优解。
之所以自己今天有机会坐在这儿说这些,是因为李彻的纠结。
而纠结本身,就已经是一个答案了。
干这行的许多人,没挨过饿,没为钱低过头。他们浮在空中,眼里只有数字。几千万不过是键盘上的几个零,动动手指的事。
但他们不知道,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人,是家庭。是工地的沙,是菜市场的分角,是背井离乡攒了半辈子的血汗钱,是盼着回老家起房子、供孩子上学的那点念想。
他们也许不会去看那份审计报告,但他们知道,这是经过检验的、被社会认可的大公司。把钱放在里面,安全放心,不会出什么岔子。
但李彻知道,事实不是这样的。
他就是从那儿来的,要怎么让他闭上眼,假装他们都不存在了?
“青哥,我不签。”李彻说道,复述心中早已确定的答案。
“那就不签了。”林摇青接得很快,“赵康很厉害,但你也不差,我也是。”
“咱们两个对他一个,怎么就不能赢一次?”林摇青笑着抱紧他,像托起大山的大海,柔软却接住了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