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清晨雪后初晴,萧梧见在瀑布下站桩,忽然听见潭边有人叫他。
“过来。”
他收功跳下石头。
苏泠钰站在潭边,手里拿着两把剑。一把是他的木剑,另一把是真剑,剑鞘乌黑,通体没有任何纹饰。
苏泠钰把剑扔过来。
“试试。”
萧梧见接住,握住剑柄,慢慢抽出。
清越的剑吟,像龙鸣,像秋水过石。剑锋薄而利,靠近剑镡的地方刻着一个小字:寂。
“此剑名寂。”苏泠钰说,“是我早年用的,算不得什么神兵,够你用到筑基。”
萧梧见握紧剑柄,指腹从那个字上拂过去。
“谢仙长赐剑。”
苏泠钰嗯了一声,走到梅林边折了根梅枝。
“今日不抽查基础剑招。”
他转过身,梅枝斜指。
“用你这些天学的东西,攻我。”
萧梧见抬眼。苏泠钰站在雪地里,白衣胜雪,手里那根梅枝随随便便垂着,破绽多得像筛子。
可他知道那都是假的。
他举剑。起手式是萧家的,剑光一闪,悄无声息地刺向苏泠钰左肩。
苏泠钰没动,直到剑尖离身前三寸才手腕一抖,梅枝轻轻点出。
“太慢。”
萧梧见变招,剑锋一转斜削手腕。这一招又快又刁,是他从一本偏门剑谱里学来的。
苏泠钰梅枝一抬架住剑锋,顺势一带。萧梧见只觉一股柔劲传来,剑势偏了三分,擦着对方衣袖过去。
“花哨。”
萧梧见不再拘泥招式,把所学、所悟尽数融进一剑。
苏泠钰眉梢微动,梅枝倏地探出,不偏不倚点中剑脊。
铛一声。萧梧见虎口剧震,长剑险些脱手,连退几步才稳住。
苏泠钰收枝,眼里像是有很淡的笑意一闪而过。
“还行。”他说,“总算有点模样了。”
萧梧见喘着气,握剑的手还在抖。刚才那一剑他已竭尽全力,却连苏泠钰的衣角都没碰到。
这就是差距,天壤之别。
苏泠钰把梅枝随手一抛,负手而立。
“年关将至,我要回宗门一趟,短则十日,长则半月。这期间你自己练。”
萧梧见应是。
苏泠钰看他一眼,又说:“厨房米缸又见底了。屋后地窖里有腌肉和干菜,省着点吃,够撑到我回来。”
萧梧见没吭声。
苏泠钰看着他这个反应,唇角弯了弯,转身往竹舍走。走几步又停住。
“开春的入门试炼,你若能进前十,我便收你为徒。”
萧梧见猛地抬头。
苏泠钰已经进了屋,门轻轻关上,留他一个人站在雪地里,握着那把叫寂的剑,怔怔地站着。
风卷起雪沫扑在脸上,凉。
他低下头看手里的剑。剑身映出他的眼睛,黑沉沉的。
前十。他握紧剑柄,指节泛白。
那就前十。
他转身往东厢走。走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关上的门。
屋里没有声音。
他忽然想,这个人为什么一个人住在这深山里?为什么年关将至还要回宗门一趟?为什么有时候站在瀑布底下一动不动,站到半夜?
他想不明白。
他只知道自己脖子上挂着一块冰凉的铁片,知道自己心里装着三十多条人命,知道前头有一条很难走的路。
苏泠钰走后,竹舍安静下来。
头几天萧梧见不太习惯。早上推门出去,潭边空空的;做饭时灶台只有一个人的烟火气;练剑时再没有人突然从哪个角落里出手,拿梅枝点他的破绽。
他很快适应了。
其实是把那些不习惯,连同心里那点空落,一块儿压下去,沉在底处。沉够了再翻上来,就变成了练剑的力气。
他起得更早,睡得更晚。每天绕潭跑十五圈,瀑布下站桩两个半时辰。寂剑渐渐顺手,挥斩时带起的风声一天比一天利。
地窖里的腌肉和干菜,他算着分量吃,一天三顿,一顿一碗。肉切得很薄,菜数着根下锅。饶是这样,地窖也快见底了。
这天练完剑天已经黑了。他提着桶去潭边打水,看见冰面上自己的倒影,瘦得脱了形。
他舀了水转身要走,忽然听见远处一声兽吼。
低,沉,凶,夹在风雪的呼啸里,由远及近。
萧梧见脚步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