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天除了偶尔有鸟落在梅林,他没在附近见过活物。苏泠钰说过,竹舍周围有阵法,寻常野兽不敢靠近。
可这声音不像寻常野兽。
他放下水桶,握紧寂剑,朝声音来处望去。
雪地里一道黑影正冲这边奔来,速度快得在雪上留下一串深爪印。近了,看清是头狼,通体漆黑,比寻常野狼大出一圈,眼珠子泛着幽绿的光,嘴角滴着涎水,涎水滴到雪上,蚀出一个个小坑。
魔化妖狼。
他在父亲的书上见过记载:寻常野兽若长期被魔气浸染,会变得嗜血狂暴,体型增大,爪牙带毒,这叫魔化。一头成年的魔化妖狼,单个战力抵得上炼气中期的修士。
妖狼在竹舍外十丈处停住,绿眼睛盯着他,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咆哮。它似乎忌惮着什么,不敢再进,又不甘心走,在原地焦躁地刨雪,刨得雪沫乱飞。
萧梧见握剑的手出了层薄汗。
阵法只能挡,不能主动攻击。妖狼进不来,可他总要出去。
对峙了约一炷香,妖狼终于按捺不住,仰头一声长嚎,猛地扑上来。
目标不是竹舍,是他。
萧梧见早有准备,在它扑起的那一瞬侧身避过,寂剑横削狼腹。那畜生竟在空中一扭腰,硬生生避开要害,只被划开一道浅口。它落地不停,返身再扑,利爪直掏心口。
萧梧见急退,剑交左手斜撩上去。剑爪相撞,发出金铁交鸣。
可他实战太少,又饿了这些天,几十招下来气力不继。狼爪从他左肩划过,顿时鲜血淋漓。他闷哼一声,剑势一乱,那张嘴已经到了咽喉跟前。
脚下错开半步,他仰面倒下去,同时寂剑自下而上疾刺。
剑尖从下颌穿入,透过颅脑,从头顶透出。
妖狼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抽搐几下,不动了。
萧梧见拄着剑大口喘气。左肩火辣辣地疼,血顺着胳膊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雪上。
他盯着那具尸体,一直到手里的剑不再抖,才走过去把剑拔出来。
剑身上沾着红白的东西。他在雪里擦,擦不干净,又蹲下去抓了把雪,用力地擦。
擦完剑,他撕下衣摆草草包了伤口,然后看着那头狼犯了难。
这么大一头,怎么办。
他把狼拖回竹舍,费了半天劲才剥下皮、割下肉。他没干过这个,割得乱七八糟,狼皮破了好几处,最后只留下几大块肉和两根后腿骨。
肉用盐腌了,一串挂在檐下风干,剩下的埋进屋后雪堆里,等饿极了再挖出来。
做完这些天已黑透。他提着剑到潭边,蹲下去洗。
剑身上的血在冷水里化开,一丝一丝散下去,像有人在潭底慢慢研开一砚朱砂。
洗完剑,他习惯性地往那块青石底下摸了一把。苏泠钰说过,有事就在那儿压一张字条。他前几日压过一张,问米缸的事,还没有回音。
指尖碰到个硬东西。
是个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他拆开,里头是本手抄的剑谱,封皮上五个字:流云十三式。字迹清隽,是苏泠钰的。
剑谱底下压着一张字条,只有两行。
前一行写得利落:基础剑招差不多了,试试这个。重意不重形,别死练。
后一行写得潦草些,像是写完才想起来的:明年规矩改了。惊蛰前加一场初试,在山脚试剑台。过不了的,连正试的门都摸不着。
他把字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比前两行都短:米缸的事,自己想办法。
萧梧见蹲在潭边,就着最后一点天光,把那张字条翻来覆去地看。看到后来天彻底黑了,字也看不清了,他还蹲在那儿。
回到屋里,他点了灯,坐下来翻开那本《流云十三式》。
剑谱不厚,十三页,每页一幅图配一行小字。图是简笔人形,持剑作势,线条很顺,几笔就把那个势勾出来了。小字是口诀,很短,第一式行云,口诀只有四个字:如云出岫。
他把那张图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拿起寂剑在屋里比划。
不对。图是死的,剑是活的,照着图练,形似,神不似。
他想起苏泠钰说过的话:剑是手的延伸,意是心的延伸。心不到,剑不到。
心。
他闭上眼试着放空。杂念太多,像一锅沸水。
他睁开眼看灯焰跳。
半晌,他吹灭灯,推门出去。
雪又下起来,纷纷扬扬。他提着剑走到梅林深处,在一块空地上站定。
然后起手。
不去想招式,不去想图,让剑顺着心意走。
慢慢地,剑顺了。顺到后来,像是剑有了自己的意志,反过来牵引着他,在雪里游走。到后来他分不清是自己挥剑,还是剑带着他走。手腕松了,肩膀松了,呼吸也跟着松下来。雪落在剑上、肩上、眉睫上,他一概不知。
他浸在一种节奏里,不快也不慢。
剑谱头一页写着剑如云,人如风。他练了这么些日子,一直觉得那是句废话。此刻忽然懂了一点,又好像没全懂。
等到他收剑,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雪停了,梅林静得很,只有他一个人,和满地凌乱的脚印,一串压着一串,在雪上刻成一团解不开的结。
他低头看手中的寂剑。剑身上映出一双疲惫却很亮的眼睛。
摸到一点门道了。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更单调,也更实在。
他给自己定了数:每日刺一千剑,不多不少,刺完为止。
起初一千剑要练到半夜,后来手快了,天不黑就练完,他就把数加到一千二。手上磨出的泡破了,结成茧;茧又磨破,再结。到最后虎口那一处硬得像块老树皮,用指甲掐都不觉得疼。
练剑,悟剑。饿了烤一块狼肉,渴了喝口井水。肩上的伤结痂,脱落,留下淡粉色的疤。剑法一点一点长,从生涩到流畅,再到偶尔灵光一闪,能挥出一两分流云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