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跑哪儿疯去了?一身土。”
她的手是温的,隔着衣裳,那点温度清清楚楚地落进他肩上的骨头里。
十九年里,这只手拍过他无数次。
萧梧见闭上眼。
他知道这是假的,他知道只要再往前走三步,这条路就会断,这片雾就会散,门外就是真实的、冰天雪地的世界。
可他在这儿站了很久,久到雾开始变重,重到他闻见一股焦味。
他睁开眼。
“走。”那个母亲说,声音还是母亲的声音。
“知秋,走。”
萧梧见站着没动。
火已经烧到他脚边了。他闻到了自己衣角焦糊的味道,听见屋梁一根一根塌下来的声音,听见很远的地方有人喊他的名字。
他忽然明白这一关要他做什么了。
不是让他认出幻境是假的。认出假是聪明,不是心性。这一关要他做的是走出去。
明知是幻,明知是假,明知走出去就什么都没有了,还是要走出去。因为留在里面,就是死。
他往前走。
第一步,脚下是青石板。凉的,硬的,他能摸到石缝里长着的青苔。
第二步,脚下是烧红的木梁。他听见鞋底嗤的一声,闻见皮肉焦糊的味道。
第三步,脚下什么都没有了。
他没有停。脚抬起来,往前送出去。就跟母亲当年把他往墙头上推的那一下一样,也跟苏泠钰在雪地里转身往前走的那一步一样,都是明知道前面没路,还是把脚迈出去了。
脚落在实地上。
雾散了。
眼前是谷地的另一头,青天白日,风很凉。远处山门的檐角露出一角。
萧梧见喘了一口气。
他这才发现自己满脸是水。
风一吹,脸颊绷得发紧。他抬手抹了一把,抹下一掌的湿,分不清是雾气凝的,还是别的什么。他只知道自己站在光天化日底下,身后那片白雾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执事弟子在出口处看着他,愣了一下才道:“……过了。”
“多久?”
“半炷香。”执事弟子看着他的眼神变了,“进去的人里最快的半个时辰,最慢的没出来。你是第一个在半炷香里走出来的。”
萧梧见没说话,又抬手抹了一把脸。
走出谷地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白雾。
雾里还有人在哭。
他忽然想起那句话:莫停,莫回头。
他转过身往回走。走出三步才听见自己的心跳,那声音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替他把一口悬了许久的气,慢慢地吐了出来。
问心径外已经聚了几十个通过的人,三三两两坐在地上,脸色都不好看,有人吐了,有人还在发抖。
萧梧见找了块石头坐下,闭目调息。
他脑子里反复出现那句话。
火里那一声,和幻境里那一声,原来是同一句。
他在石头上坐了很久,久到日头移到头顶,才慢慢把那口气吐出来。
再睁开眼时,他看见远处石阶上站着几个人正朝这边看。
是几位长老。
紫袍的清虚站在最前,他身边是个青袍老者,另一侧站了个灰袍老者,身形瘦削,背着手,正拿袖角擦眼角。
三人看着谷口的方向,低声说着什么。
清虚:“方才那小子,半炷香就出来了。”
青袍老者捋须:“问心径照的是人心最深处的牵挂。走得越快,不是因为他心硬,是因为他认得清。这孩子心里装着三十多条人命,能不清么。”
灰袍老者一直没说话,这时才开口:“牵挂太重,走得出来是本事,走下去是另一回事。”
几人都不说话了。
清虚沉默片刻,道:“罢了。看问道阶。”
苏泠钰在谷口另一侧,离那几位长老三十丈,隔着一片竹林。他们看不见他,他也无意让他们看见。
雾散的整个过程他都看着。
二十年前他进问心径,走了整整一天。他在雾里看见的是一片空地,没有爹娘,没有火,连一间屋子都没有。他走了很久才明白,难的从来不是走出来,是走出来以后发现外头比里头更空。
那孩子只用了半炷香。
他看着那孩子在石头上坐了很久,看他抬手抹脸,看他坐到日头移过头顶。
然后他转身走了。
日头偏西时,问心径的雾终于散尽。
二百九十七人进去,走出来的一百三十六个。其余的有的捏碎了玉符,有的没能出来。
清虚峰主重新站到高处,看着剩下的一百多人。
“问心已过。下一关,问道。”
他抬手一指那道蜿蜒向上的石阶。
“问道阶共九百九十九阶。登上一百阶者入外门,三百阶者入内门,五百阶者有机会被各峰看中,收为亲传。”
他扫视众人,语气淡下去:“能登多高,各凭本事。现在,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