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前十个人被安排在寒山宗的客舍住下。
十个人分了两间屋。萧梧见推门进去时,张轩已经占了一张床,正拿布擦他那对短棒,擦得锃亮。
“萧师弟。”张轩抬头,“明儿要是抽到我,我下手重,你别怪我。”
“不怪。”
“你那把剑不错。”张轩把短棒往床上一撂,“可惜明儿碰上我,别崩了口。”
角落里坐着个青衣少女,抱着膝,犹豫了很久才小声开口。
“萧师兄,问心径里,你看见的是什么?”
屋里静了一下。
萧梧见看了她一眼。
“我娘。”
柳青青的眼圈红了,低下头没再问。
张轩挠了挠头,忽然道:“我什么都没看见。”
“什么意思。”
“雾就是雾。”张轩说,“白的,齐腰深,走过去就走过去了。出来的时候那个执事弟子看我的眼神都不对,像是觉得我没过。”
他咧嘴笑了一下,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后来我才想明白,我打小没爹没娘,是师父捡回去的。师父教我挨打,教了十年。我心里没别的牵挂。”
萧梧见看着他。
“那你那九百五十阶,靠的是什么。”
“靠挨打啊。”张轩说,“我师父说了,人这辈子就两件事:挨得住的,和挨不住的。挨不住就死,挨得住就接着挨。”
他又笑了笑,“我挨得住。”
没人接话。
过了一会儿,柳青青轻声说:“我看见的是我姐姐。”
“她那年病死的。我站在雾里,看见她坐在床沿上梳头,梳完抬头看我,问我怎么还不回家。”
“我知道是假的,可我就是迈不动脚。后来她一直在喊我,喊了好多声,喊到后来不是她的声音了,是火里的声音。”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
萧梧见没说话。
他想起自己那三声走。
屋里安静下来,外头有风,把窗纸吹得一下一下地响。
萧梧见躺在硬板床上,浑身像被人拆过一遍。肋骨旧伤的位置一跳一跳地疼,脸上那层血痂绷得紧。他睁着眼看着房梁,一直到后半夜才睡着。
睡着之前他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的对手。
张轩,炼气六层,天璇峰要的那种体修,皮糙肉厚,力大,缺点是慢。
柳青青,炼气四层,剑法轻灵,性子韧,问心径里走出来了,问道阶上到九百零三。
赵子枫,炼气六层,剑法正统,赵家嫡传。
他一个炼气三层。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二天辰时,试剑台。
台是青石砌的,比山脚初试那块大了一圈,只是今天台下坐满了人。各峰长老、内门弟子,还有通过初试却没能进前十的几百号人,黑压压围了三圈。
十个人站在台上抽签。
萧梧见抽到第三场,对手张轩。
第一场是赵子枫对柳青青。
柳青青的剑走的是轻灵一路,起手很快,一上来就抢攻。可赵子枫不急,他把每一剑都接得很稳,稳到像在教她。十七招之后赵子枫的剑尖点在柳青青的腕上,停住。
“柳师妹,承让。”
柳青青收剑行了一礼,眼圈有点红,但没哭。
第二场,另一个天玑峰的弟子对一个散修,散修输了。
第三场,萧梧见上台。
张轩光着上身,浑身肌肉像铁块垒的,站在那儿像半堵墙,手里握的不是剑,是一对镔铁短棒。
“萧师弟,”他咧嘴一笑,“我挨打长大的,你砍不动我。”
萧梧见拔剑。
张轩先动。短棒带着风声砸下来,那力道能把青石台砸出坑。萧梧见不接,侧身避过,反手一剑削在他右肋。
铛一声。
张轩的皮肉在真气催动下硬得像铁,寂剑只留下一道白印。
张轩哈哈大笑:“我说什么来着!”
第二棒横扫。萧梧见矮身贴地滑过,剑尖在他膝弯处一点。
张轩膝盖一麻,笑容收了。
第三棒、第四棒,招招都是硬碰硬的路数。萧梧见不再硬接,他绕着张轩转,剑尖专挑关节、腋下、咽喉这些铁罩不到的地方。
张轩越打越急,动作越来越大,破绽也越来越多。
第二十七招,萧梧见一剑点在张轩后颈。
剑尖停在那儿,没往前送半分。
全场安静了一瞬。
张轩僵住了,半晌才把短棒扔在地上,挠了挠头:“……我输了。”
萧梧见收剑,拱手:“承让。”
他下台的时候听见台下有人低声说:“那是点字诀吧?”
“是。可点字诀怎么能快成那样……”
后头几场,萧梧见在台下看着,把每个人的招式、习惯、出手前的预兆都记在心里。
日头偏南时只剩最后一场,萧梧见对赵子枫。两人上台,相对而立。
“请。”
赵子枫拔剑。
剑一出鞘台下就有人咦了一声。那是一把好剑,剑身泛着淡淡青光,剑脊上一道血槽,是赵家祖传的东西。
他没有立刻进攻,而是起手一个很标准的起手式,剑尖斜指,重心后压。
萧梧见也拔剑。
寂剑出鞘时,那声清越的剑吟在台上荡开。台下有人认出来了,窃窃私语声大起来。
赵子枫先动。
第一剑刺向萧梧见左肩,不快,但落点极准。萧梧见格挡,两剑相交,他虎口一麻。赵子枫的力气比张轩还大。
第二剑,第三剑。
赵子枫的剑法像流水,一环扣一环,每一招都留着后手。萧梧见退了三步退到台边,再退就要掉下去。
他不再退。
第四剑来时他迎上去。
他想起了瀑布。那水从几十丈高砸下来,四面八方都是力,你越想站稳越站不稳。
那就不要站。
他把身子往后一倒,几乎贴着台面滑过去,剑自下而上撩起,削向赵子枫持剑的手腕。
赵子枫撤招极快,退了半步,剑锋一转压下来。
两人在台上斗了三十余招。萧梧见身上添了三道口子,赵子枫的青衫也被划破两处。
赵子枫的剑确实好,比他见过的所有人都好。那是三代人堆出来的东西,招式之间没有缝隙。
可萧梧见发现了一件事。
赵子枫的每一剑都留着三分。
是习惯。练剑谱长大的人,习惯在最后关头收力,因为那些招式本来就是用来演的,不是用来杀的。
萧梧见不是。
他在雪地里杀过人,在潭边杀过狼。他出剑的时候从来没想过留三分。
第四十一招,赵子枫一剑刺向他心口。
那一剑来得很正,正得几乎称得上磊落。赵家剑法教出来的东西起承转合都摆在明面上,没有一丝阴私。
萧梧见没有避。
他向前一步迎着那一剑撞上去,同时寂剑直刺赵子枫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