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泠钰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倒是不傻。”
“师尊要我补全功法。补完之后呢?”
竹林里安静得能听见潭水冒泡的声音。
苏泠钰站起身走到潭边。
“我修炼下半部出了岔子。”他说,“十年前的事了。我走的是倒着来的路,先有下半部,没有上半部。练到第三层时真气失控反噬心脉,根基受损,这些年来时好时坏。”
他转过身。
“我需要一个人练成上半部。上半部的意能反过来印证下半部的形。两人真气同源,可以互补。等他练成了,我借他的剑意稳住自己的根基。”
他看着萧梧见,眼神很坦白,坦白得近乎冷酷。
“所以我捡你回来,教你剑法,收你为徒,让你练《寂烬》。一开始确实是因为有趣,后来发现你身负真君精血,是最佳人选,就变成了利用。”
“现在你还想练吗?”
萧梧见坐在青石上没动。他忽然想起问心径里那句话:他是在养一味药。
可那句话是魔气说的。
而眼前这个人把话说得明明白白,一个字都没瞒他,除了那句复活某个东西后面的半截。
他站起身。
“我想练。”
苏泠钰怔了一下。
“师尊救我,教我,给我地方住,给我剑和功法。无论师尊初衷如何,这份恩我记着。师尊需要有人练成《寂烬》我就练,师尊需要补完功法我就补,这是我欠师尊的。”
他又补一句:“但有一件事我要先说清楚。”
“说。”
“我练《寂烬》是因为我要变强。变强之后我要查清灭门的真相,要报仇。师尊的份我会还,可我自己的那份,师尊别替我做主。”
苏泠钰看着他。
看了很久。
竹林里静了一瞬。潭水不响,风也不响,两人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那一步里压着两条命,一条是他的,一条是苏泠钰的。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不同于以往任何一次,带着点无奈,带着点释然,还带着点萧梧见看不懂的东西。
“傻。”他轻轻说了一个字。
他伸手在萧梧见头上揉了一把。
动作很轻,一触即分。萧梧见清清楚楚地觉出那只手在他发顶停了半息,半息之后才收回去,收得比落下来时慢。
萧梧见僵住了。
苏泠钰已经恢复那副清淡模样:“既然决定了就开始吧。今日先教你第一层心法。盘膝,凝神,听我口诀。”
萧梧见压下心头那点异样,坐好。
苏泠钰在他对面坐下,开始讲《寂烬》第一层的行功路线。他讲得很细,遇到艰涩处还会亲自演示,引导萧梧见的真气运转。
萧梧见学得认真。他本有天赋,又有真君精血在身,对《寂烬》的领悟远超常人。不过一个时辰已把第一层心法记熟,能勉强运转一个小周天。
只是当真气在冰火两系间转换时,那股撕裂般的痛苦确实如苏泠钰所说。他额头瞬间冒出冷汗,脸色发白,但咬牙撑住了。
苏泠钰看着没说话,只在他快撑不住时渡入一道温和的真气,助他稳住。
一个小周天运转完,萧梧见浑身湿透。他喘着气看向苏泠钰。
苏泠钰点头:“还行。第一次能撑下来,不错。”
他站起身,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玉盒递过来。
“打开。”
萧梧见接过打开盒盖,里面是一红一白两枚丹药,灵气浓郁。
“冰心丹和火魄丹。我用寒潭玄冰和地心火晶炼的,可暂时调和冰火真气,减轻痛苦。”苏泠钰道,“每次修炼前服下,保你三个时辰内经脉不受损。但记住,这只是权宜之计,真正的调和得靠你自己,靠阴阳并蒂莲。”
萧梧见握紧玉盒:“谢师尊。”
“别谢太早。这两枚只够你练到第三层。若到第三层时还找不到并蒂莲,你就必须停下。否则必死。”
“弟子明白。”
“明白就好。”苏泠钰看了眼天色,“今日到此为止。回去后每日子时来此修炼,我在此护法,直到你练成第一层。”
他顿了顿:“你既选此功,日后修炼需冰火灵气充沛之地。这寒潭下有地火脉,正合适。从明日起搬来殿后竹舍住,方便。”
萧梧见一愣:“这不合规矩吧?”
“规矩?”苏泠钰轻笑一声,“在玉衡峰,我的话就是规矩。”
说完他身形一晃,消失在竹林深处。
萧梧见低头看着手里那个玉盒。
他忽然注意到一件事,苏泠钰消失的那一瞬,竹林里有一片叶子落下来。
那叶子落得很慢。它翻着身往下坠,坠到一半又浮一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