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梧见看着杯里的茶,耳根有点热。他不想让气氛变得微妙,又不知说什么,只能低头看着杯中清茶。
“怎么了?这酒有问题?”苏泠钰察觉到他的异样。
“没,没问题。”萧梧见低声道,“只是想说,师尊也该少饮些。”
苏泠钰挑眉,笑道:“关心我?”
“嗯。算是。”
这时凌虚到了,众人起身行礼,夜宴开始。
丝竹声起,有女弟子献舞,台下推杯换盏,气氛轻松。
萧梧见安静坐着,小口喝茶。苏泠钰在他身旁偶尔与人举杯,神色淡然。
酒过三巡,凌虚忽然道:“今日流霞正好,岂可无诗?诸位不妨以流霞为题,赋诗一首助兴。作得好的,本座有赏。”
台下热闹起来,有弟子跃跃欲试,有长老捻须沉吟。不一会儿便有人起身吟诗,引来一片喝彩。
赵子枫起身,朝凌虚一礼:“弟子不才,愿献丑一首。”
凌虚点头:“念来。”
赵子枫清了清嗓子,朗声吟道:“赤城霞起建高标,万丈红光射斗杓。不是天孙机杼手,何由织就锦绡绡?”
诗罢满堂喝彩。凌虚抚掌:“好一个何由织就锦绡绡。子枫有心了。赏。”
赵子枫躬身谢赏,目光扫向萧梧见,眼里带着几分得意。
又有几人作诗,都不及赵子枫那首出彩。
凌虚有些意兴阑珊,正要宣布作罢,目光忽然落在苏泠钰身上。
“师弟,你一向才思敏捷,今日怎的沉默?不如也来一首。”
众人目光聚焦过来。
苏泠钰放下酒杯,抬眼:“师兄说笑。我哪会作诗。”
“莫要推辞。”凌虚笑道,“当年你在山下一首《雪夜》,惊动半个文坛。今日流霞正好,岂可无诗?”
苏泠钰沉默片刻,看向萧梧见。
“知秋,你来。”
萧梧见愣住。
众人也愣住了,谁都没想到苏泠钰会让徒弟代作。
凌虚一怔,随即笑道:“也好,让年轻人试试。萧师侄,可愿?”
萧梧见起身垂首:“弟子愚钝,恐污了诸位清听。”
“无妨,但作无妨。”
萧梧见抬眼看向天边流霞。
霞光如火,把半边天烧得透亮。云海在底下翻涌,一浪推着一浪,浪尖上镀着金。远处的山峰在暮色里一层淡过一层,最远的那道只剩一痕。
他忽然想起玉衡峰顶的雪,寒潭边的月,竹舍窗前的梅。想起瀑布下的两个时辰,水砸在肩上,一下一下。
他开口:“云外丹霞映晚空,玉衡峰顶雪初融。寒潭不照惊鸿影,留取清辉在剑中。”
诗罢,全场静了。
片刻后凌虚抚掌大笑:“好!好一个寒潭不照惊鸿影,留取清辉在剑中!师弟,你这徒弟不得了。”
苏泠钰垂眸,唇角微弯:“师兄过奖。”
凌虚显然心情极好,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递给萧梧见:“此乃《流霞剑诀》残卷,虽只三式,却精妙非常。今日赐你,望你勤加修习,莫负此诗此剑。”
萧梧见双手接过。
坐下时他能觉出无数道目光落在身上,羡慕,嫉妒,探究,复杂难言。
他端起茶杯一饮而尽。茶已凉,入喉苦涩,可心底某处泛起一丝很轻的甜。
夜宴继续。萧梧见已无心再留,他看了苏泠钰一眼,苏泠钰会意,起身对凌虚道:“师兄,我有些乏了,先行告退。”
凌虚摆手:“去吧去吧。”
苏泠钰带着他离席。
喧嚣渐远,只剩山风拂过竹林的沙沙声。两人一前一后默默走着,月光清冷,把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小院前,苏泠钰停步转身。
“诗不错。”
“弟子胡乱作的。”
“不必谦虚。”苏泠钰轻笑,“你倒是会藏。”
又道:“明日我来接你。今夜好好休息。”
“好。”
“差点忘了说。”苏泠钰顿了顿,“《流霞剑诀》虽好,终究是外物。你的根本在《寂烬》,莫要本末倒置。”
“记下了。”
苏泠钰嗯了一声,身形一晃消失在夜色中。
萧梧见站在院门外,看着那个方向发了会儿呆,才推门进去。
院中月光如水,青竹摇曳。
他走到石桌旁坐下,取出那枚玉简注入真气。三式剑招浮进脑海,确实精妙,剑势绚烂难测。他只看了两遍就收起来。
师尊说得对,他的根本是《寂烬》。
他取出寂剑,在月光下擦。剑身冰凉,映出他沉静的眉眼。
擦到一半,他停住了。
空气里有味道。
很淡,很腻,像放坏了的糖,甜里裹着一股腐败的底。
和百草谷那片枯草根里的味道,是同一种。
他站起来,握着剑,慢慢转过身。
院墙外那片竹林里有动静。
萧梧见翻过院墙。
竹林里一片黑,月光被竹叶切碎了洒下来,什么都看不清。
他往前走了三步。
那味道浓了。
他听见一声吸气声。有人屏了很久的气,终于憋不住了。
萧梧见拔剑。
剑光一起,竹林里炸开一片黑气。
一道黑影从竹丛里窜出去,速度快得不像人。萧梧见一剑斩过去,剑锋擦着黑影的肩膀过去,削下一片布。
黑影反手一挥,一团黑气扑面而来。
萧梧见胸口那块铁片忽然发烫。
他闷哼一声,脚下踉跄。等他站稳,黑影已经没了。
竹林里只剩下被剑气削断的竹叶,一片一片往下落。
萧梧见蹲下身,捡起地上那片布。
黑布,很普通的料子。
他翻过来,在月光下看。
布角上绣着一个极小的标记:半个云纹,被撕掉了另一半。
这是云州赵家的家纹。
夜风穿过竹子,发出细碎的声音。
他把布收进怀里,转身回院。
推门之前,他抬头看了一眼凌霄峰顶的方向。
灯火通明,人声未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