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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旧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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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凌霄峰回来,萧梧见有好几天睡不安稳。

竹林里那道黑影,那片绣着半个云纹的黑布,还有凌虚真人那句没头没尾的你父亲可曾跟你提过北荒。这些东西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

第五天早上,苏泠钰忽然说:“跟我下山一趟。”

萧梧见一愣:“去哪儿?”

“云州。”

两人御剑南下,三日而止。

萧家山庄在云州城南三十里,靠着一条不大的河。

如今只剩一片焦土。

雪化了又冻,冻了又化,把那些烧黑的梁柱泡得发白,白里透着一层霉绿。半截院墙塌在那儿,墙上的缺口正对着官道的方向,那是他当年翻墙逃出去的地方。他记得很清楚:母亲的手在他背上重重推了一下,他就从那个缺口掉了出去,落在墙外的雪堆里。

他在废墟里站了很久。

他一样一样地认。

脚下这块地原先铺着青砖,砖缝里夏天会长草。他小时候蹲在那儿看蚂蚁,一看就是半天。

左边是西厢,母亲的屋子。窗朝南,冬天晒得进太阳。窗台上摆着两盆兰,一年开两回,开的时候满院子都是香的。

右边是东厢,父亲的书房。

中间塌得最狠的那一片,是正厅。

三十七口人,最后都倒在那儿。

他认得很慢。

西厢那串风铃还剩半截,挂在烧断的椽子上,风一过就撞一下,声音很闷。

他走过去,把它摘下来,握在手里。铜管子熏得漆黑,擦一擦,露出底下一点黄。

他把那半截风铃收进怀里。

风把灰卷起来,扑在脸上,他也不躲。脚下踩着的,是他小时候跑过的青砖。此刻砖面裂了,裂口里长出几茎枯草,枯得发白,一踩就断。

苏泠钰没有催他,走到山道口,背对着这边,看着远处那条河,站了很久。

山道口有棵枯树,叶子早落光了,只剩些细枝。

苏泠钰听得见坡上头的动静。铁器刨土,石头挪开,中间停很久,然后又响起来。

他没有上去。不是不放心。有些事得一个人做,别人站在旁边反而是打扰。

日头往西斜,河面上起了一层薄雾。

苏泠钰从袖里摸出一壶水,放在枯树底下,转身往回走了半里地,在背风的地方坐下。

他在那儿坐着。后来天黑了,他才站起来,往坡上走了一段,在暗窖边上停下,没有再往前。

萧梧见跪下去,用手刨。

父亲的书房在东厢。他记得很小的时候,书房角落那块地砖是空的。他偷藏过一坛酒,被父亲发现,罚站了半宿,酒也罚没了。

刨到三尺深,指尖碰到一块木板。

是个暗窖。

里面东西不多。一枚铜印,印面糊满了泥,看不清刻的什么;一小袋碎银,袋子朽了,银子发黑;还有一本手记,用油布裹了三层。

那枚铜印他拿河水洗了。泥洗掉,印面露出来,一个景字,边上还刻着两个极小的字:行止。

他把铜印收进怀里,贴着那块铁片放着。

还有一样东西压在最底下:一只小木剑。

巴掌长,剑柄上缠着麻绳,缠得歪歪扭扭,是七岁孩子的手笔。剑身被砍出好几道口子。他小时候拿它跟后院的树打过架。

他以为早丢了。

父亲一直收着。

萧梧见把木剑握在手里,握了一会儿。

“师尊。”他忽然问,“您的家人呢?”

苏泠钰正坐在旁边翻那本手记。闻言,翻页的手停了一下。

“没有。”

“一个都没有?”

“我师父玄镜捡我那年我多大,我自己也不知道。”苏泠钰说,“他说是三四岁。问是哪儿捡的,他说山里。问哪座山,他说忘了。”

他合上手记,搁在膝上。

“后来不问了。”

萧梧见看着他。天已经暗下来,暗窖里掏出来的那几样东西摊在地上,铜印、碎银、木剑,一样一样都被暮色压成黑的。

“为什么?”

“问不出来。”苏泠钰说,“问不出来的人,就去看眼前有什么。”

手记被水泡过,前半本字迹模糊,后半本干脆糊成一片黑。父亲的字很方正,一笔一划,记的都是极琐碎的事:某年某月过某地,见到什么人,花了多少银子,路旁的馆子哪家便宜。

翻到中间,字迹忽然变了。

“北荒,古战场。同行七人,归来者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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