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面列着六个名字。头两个被人用墨狠狠涂了,涂得极狠,一笔压着一笔,纸都涂破了,举起来对着光能看见破口。第三个清楚:吴。第四个:赵。第五个:清。
最后一个字被水泡烂了,只剩一个三点水旁和右边一小截竖。
六个名字,加上写这本子的人自己,是七个。
再往后是一行写得极重的字:“若我横死,凶手必在旧识之中。”
萧梧见的手停住了。
苏泠钰不知什么时候到了旁边。他蹲下身,把手记接过去,翻了几页。
“吴,是开阳峰的吴瑜。”他说,“赵,是赵家。清”
“清虚?”
“嗯。”
萧梧见想起了灭门那一夜。那个领头的黑衣人从背后砍下来之前,剑是斜垂着的,重心压在后脚上,起手时肩膀先沉了半寸。
寂剑出鞘。萧梧见走到那半截塌掉的院墙边,站定。
对着一根焦黑的柱子,他把那个起手式慢慢地比了一遍。
“那天晚上,领头的那个人,起手是这样的。”
苏泠钰看着那个起手式,看了很久。
“天枢峰的开山式。”他说。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废墟上的灰卷起一层,又落下。
萧梧见握着剑,站在自家的废墟上,一动不动。
“为什么?”他说,“我家与天枢峰无冤无仇。”
“不是与天枢峰有仇。”苏泠钰说,“是那块碎片要人。谁离它近,谁就先死。”
傍晚,萧梧见在废墟中央立了一块碑。
他挑了块残留的青石,用寂剑一下一下削平。
他刻了三十七个名字。
刻到母亲的名字时,天已经黑透。苏泠钰退开几步站着,没有再靠近。
最后一笔刻完,萧梧见把剑插在碑前,跪下去,磕了三个头。
他从怀里摸出那半截风铃,挂在碑顶伸出来的那截枯枝上。
风一过,它响了一声。
跟很多年前那个夜里落下来的时候一样。
他直起身,伸手摸了摸碑上那个刚刻出来的名字。
“我一定会查清楚。”他说。
身后有脚步声。
苏泠钰走过来,在碑前站定。他看了那三十七个名字很久,然后弯下腰,很郑重地行了一礼。
萧梧见怔住。
“玉衡峰主苏泠钰。”他直起身,“见过萧公,见过谢夫人。”
苏泠钰转过身,伸手替他拂肩上的石屑。
拂完了,手在他肩上停了一下,才收回去。
“刻得很好。”他说。
回去的路是夜里走的。
飞剑穿过云层,风声灌满耳朵,把什么都盖住了。这样的夜里说话,说出去的每一个字都会被风吹散,反倒容易说真话。
萧梧见忽然问:“师尊去过北荒么?”
苏泠钰很久没有说话。
“去过。”他说,“十年前,我自己去过一趟。”
“为什么?”
“因为我想知道,那块碎片底下压着的究竟是什么。”
风声里,他的声音低了一点。
“那趟我看见了一些东西。回来以后,我开始找你父亲的后人。”
“找到了?”
苏泠钰侧过脸看他。月光落在他半边脸上,那半边脸很平静。
“找到了。”他说,“晚了三天。”
萧梧见站在飞剑上,很久没有说话。
那不是路过,不是恰好。
有人在漫天大雪里走了很远的路,只是到得晚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