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我又问过他两回。他都说不疼。”
“他死前托人捎了一封信回家。”赵子扬说,“不是给我的,是给我娘的。”
“我娘不识得字,我叫人念给她听。信上只有一句:娘,别让弟弟留在家里。”
“我娘听完,把信烧了。烧完她就进屋,关了一天门。第二日出来,眼睛肿着,什么也没提。”
赵子扬抬起头,“萧梧见。”
“我哥那句话,我现在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什么意思。”
“赵家的祖坟里,埋的不是赵家的人。”
萧梧见没有听懂。他想问,可赵子扬没有往下说,他也没有再问。
萧梧见带他上了后山。
坡朝南,背风。一株老梅底下,土是新的,上头压着一块青石,没有碑。
“是我埋的。”萧梧见说,“那日散场之后,地上剩的那件衣裳,我收起来装进坛子里了。”
赵子扬没有说话。
“他的名字我不知道该怎么刻。”萧梧见说,“就没有刻。”
赵子扬在坟前站了很久,然后蹲下去,用手把青石边上松开的土按了按。
“我哥临走那天,穿的是什么衣裳。”
“青衫。”
赵子扬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走到山道口,赵子扬停下。
“我要带我娘走。”他说,“赵家待不下去了。”
“去哪儿。”
“不知道。”赵子扬说,“往南,或者往东。”
风小了一阵。
“有一件事,我哥跟我提过一嘴。那年他喝多了,说漏了嘴。他说,那位大人给的东西,都不是从北荒来的。”赵子扬说。
“那是从哪儿来的。”萧梧见问。
“他说,是从东南。”
夜里,萧梧见回到殿里。
推门进去,苏泠钰在案前坐着,手里拿着一本书,书很久没翻页。
“埋了?”
“嗯。”
“碑呢。”
“没刻。”萧梧见说,“我不知道他的名字该怎么写。他说过别埋进祖坟,我怕刻了名字,赵家的人顺着找过去。”
苏泠钰把书合上。
“他说的是别埋进祖坟,没说不让刻名字。”
萧梧见没有接话。
“一个人的名字刻在石头上,”苏泠钰说,“往后百年,路过的人看见,就知道这儿躺过一个人。不刻,风吹两年,坡就平了。”
他起身,把那本书放回架上。
“你今日做对了大半。”他说,“只差这一件。”
萧梧见看着他,“我明日去刻。”
第二日一早,萧梧见上了后山。
他在那块青石上刻了三个字:赵子枫。
风从坡下上来,梅枝动了一动,落了几片花瓣在石头上。萧梧见伸手把它们拂掉。
下山的时候日头已经很高了。
回到殿里,苏泠钰坐在窗边。见他进来,抬眼看了看。
过了一会儿,他起身,从架上取下件白色的狐裘,领口的毛很长。他抖开,披到萧梧见肩上,绕到他身前替他系带子。
萧梧见握住那只手。
“师尊。那位周嵩说,九州要变天。”
“你信?”
“不信。”萧梧见说,“弟子只信一件事。”
“什么。”
“若真有要出事的那天,”萧梧见说,“师尊先走。”
苏泠钰皱着眉,说:“我当年把你从雪地里捡回来,不是为了看你死在我前头。”
“那弟子当年被您捡回来,也不是为了看着您死。”
苏泠钰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伸手把萧梧见揽进怀里。
萧梧见把脸埋进他颈窝。冷香还是那个味道。
“记着一句。”苏泠钰说,“往后的路,我们一起走。”
萧梧见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