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他早起,看见潭边浅水里搁着一只新灯,湿了半边,还没点。灯旁压着一块石头,石头底下是一行字:
愿知秋岁岁平安。
是苏泠钰的笔迹。
萧梧见蹲在潭边,一动不动。
还有一件,是下山那趟。
他们路过一个小镇,正赶上集。苏泠钰说要买些药材,萧梧见跟着。
镇上很热闹,卖菜的、扯布的、耍猴的。萧梧见小时候跟父亲赶过集,多年没见,站在街口看了好一会儿。
回来时苏泠钰已买好药,站在药铺门口等他。
“看什么?”
“没什么。”
两人往回走。上了山道,苏泠钰从袖里摸出一串东西递过来。
是糖葫芦。红果裹着糖壳,插在草把上,红得透亮。
萧梧见愣住了。
“路上看见的。”苏泠钰语气随意,“我又不吃甜的。”
萧梧见接过来,咬了一颗。糖壳脆,果子酸,酸得他眯起眼。
咬第二颗的时候,他把草把往苏泠钰那边递了递。
“师尊尝一颗。”
“说了不吃的。”
“尝一颗。”
苏泠钰看了他一会儿,低头咬了一颗。
他皱了皱眉,嫌酸。可他没吐,慢慢咽了下去。
萧梧见看着他咽,嘴里那点酸忽然就淡了。
夜里双修。
静室里只点一盏灯,两个蒲团隔着半臂,掌心贴着掌心。萧梧见先闭上眼。
有一回他试着抢先,把真气送过去,送到半路被挡了回来,不重,就是过不去。
他睁开眼。
“专心。”苏泠钰道。
“弟子”
“是我在引。”苏泠钰没睁眼,“你跟着就好。”
萧梧见闭上眼,不再抢。
后来他慢慢摸出这里面的一点意思:不是两个人一齐用力,是有个人先伸手,另一个把手放上去。他把手放上去了,那股真气就自己走,走到哪里,哪里就暖。
这一年里,两人的修为都在涨。白日练剑,夜里对坐,闲暇时品茶对弈,游山玩水。
这年夏天他到了金丹圆满。秋深的时候,萧梧见结了元婴。
那天他照常在瀑布底下站桩。水从头顶砸下来,砸着砸着,忽然就听不见水声了。丹田里那团东西裂开,裂成一片很静的光,光的深处有个小小的他,盘膝坐着,跟他一模一样。
他睁开眼,从瀑布底下走出来,浑身湿透,站在潭边,半天没动。
苏泠钰在潭边看书。他抬头看了一眼,把书合上。
“元婴了?”
“嗯。”
苏泠钰又把书翻开。翻了两页,见萧梧见还站在那儿淋着,才说:“进去换衣裳。”
两人之间那层东西,谁也没说破。玉衡峰上下乃至整个寒山宗都看在眼里,谁也不问。
夜里双修完,两人常常不急着分开。
萧梧见盘膝坐在对面,看苏泠钰收功。那人收功的样子很好认,就是睫毛先动一下,然后眉头松开,最后才睁眼。
这日萧梧见正在寒潭边练剑,苏泠钰忽然出现。
“知秋,随我来。”
他带着萧梧见来到后山一处秘境。秘境中灵气浓郁,中心有座白玉莲台,莲台上悬着一枚晶石,红蓝二色,转得很慢。
“这是冰火源晶?”
萧梧见一惊。冰火源晶是天地间最精纯的冰火灵气凝聚而成,万年难得一见。
“嗯。”苏泠钰点头,“我多年前发现的,一直留着,便是为了今日。”
他看向萧梧见:“你元婴已固,根基扎实,是时候冲击化神了。化神天劫非同小可,需经历心魔劫、雷劫、火劫三重。稍有不慎便是魂飞魄散。你可想好了?”
萧梧见看着那枚晶石,又看向苏泠钰:“我愿一试。”
“好。那便开始。”
两人在莲台上盘膝坐下,双掌相抵。冰火源晶悬在头顶旋转,散出磅礴的灵气把两人笼罩。
萧梧见闭上眼,全力运转《寂烬》。冰火真气在体内奔腾,与源晶的灵气交融,不断冲击元婴期的壁垒。
天是忽然暗下来的。云从西边压过来,压得很低,低得几乎擦着山头。可那云里没有雨,也没有雷。
化神天劫来了。第一重心魔劫,无数幻象往脑子里涌。
然后幻象变了。
他看见自己站在一片雪地里,面前是一袭染血的白衣。
那个人躺在雪上,胸口一个洞,血把雪浸红了一大片。他跪下去抱他,抱起来,那人的头垂在他臂弯里,眼睛闭着,睫毛上结着霜。
他喊师尊,喊了很多声。
没有人应。
心魔在他耳边说:你练《寂烬》,是为了变强。你变强,是为了报仇,是为了护住想护的人。可你护不住。你每一次变强,他都替你挡一次。你进山门,他给你剑;你吐血,他给你丹;你被人指着鼻子说是魔道,他把整个化神后期的自己亮出来。到最后,你会亲手把他送进雪里。
萧梧见紧守灵台一点清明,默念《寂烬》心法,把幻象一剑一剑地斩碎。
他怀里有一枚清心符。凌虚早年在寿宴上给的,说可抵御心魔侵扰。他贴身带了好些年,一直没用上。
方才幻象涌上来的时候,他摸到过它。
手在怀里停了一停,抽出来时是空的。
那些不是心魔。
斩到最后一片时,他停住了。
那片幻象里没有雪,也没有血。
是听雪殿的窗前,苏泠钰坐在那里看书,阳光落在他侧脸上。他翻了一页,抬头看了萧梧见一眼,说了句什么。
萧梧见没听清。
他握着剑站在原地,看那片幻象里的人又翻了一页书,才把那一片也斩了。
第二重雷劫,九道天雷一道凶过一道。他以寂剑硬抗,被劈得皮开肉绽,全靠源晶的灵气和苏泠钰渡过来的真气撑着,一道一道扛过去。
第三重火劫,心火自燃,由内而外。他像被投进熔炉,咬着牙以《寂烬》真气护住元婴。
快撑不住的时候,一只微凉的手握住了他的手。
“别怕。”苏泠钰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陪你。”
一股温和的真气渡进来,与他自身的冰火真气融在一处,把那点心火一寸一寸压灭。
三劫都过去了。元婴在丹田里碎开,碎成一片很静的光,光里那小小的人影一点点长高,长到跟他一般高、一般模样,然后睁开了眼。
萧梧见睁开眼。
他看向苏泠钰。
苏泠钰也看着他,眼里带着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