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两人在听雪殿里坐着。
窗外月色很好。萧梧见倒了两杯茶,递一杯过去。
“师尊。”他说,“我有一件事想问很久了。”
“问。”
“当年在雪夜里,弟子问仙长为什么救我,仙长说因为有趣。”萧梧见看着他,“这四个字,是仙长自己想出来的,还是别人教仙长的?”
苏泠钰拿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殿里很静,烛火跳了一下。过了很久,苏泠钰放下茶杯。
萧梧见没说话。
苏泠钰抬起头,看着窗外的月亮。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玉衡峰上一任的峰主,道号玄镜。”苏泠钰说,“那是个怪人。不收弟子,不问世事,一个人住在玉衡峰上,种梅,养鹤,写字。”
“有一年冬天,他下山办事,回来时在山道边的雪地里看见一个孩子。那孩子冻得只剩一口气,浑身是伤,怀里还死死抱着半块冻硬的饼。”
“所有人都说他活不过冬天。根骨尽毁,经脉断了大半,救回来也是废人。”
苏泠钰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玄镜把他抱上了山。”
“那个孩子在玉衡峰住了三十年。玄镜教他剑,教他字,教他怎么活。可玄镜从来不说为什么要救他。那孩子问过很多次,玄镜只说四个字”
那四个字他念得很慢。
“因为有趣。”
萧梧见的手指收紧了。
“后来那孩子长大了,才知道玄镜救他不是因为有趣。”苏泠钰说,“玄镜在古战场捡到过一样东西,是冰焰真君精血的一半。精血认主,需要一个活人盛着它。”
萧梧见没有出声。
“玄镜找了十几年,找到雪地里那个孩子,把他抱回来。”苏泠钰说,“用三十年,把他养成了一个鼎。”
“玄镜是好人吗?”苏泠钰笑了笑,“他确实是那个孩子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他教他剑,给他地方住,冬天给他暖手,他生病时守三天三夜不睡。这些也都是真的。”
“可他抱他上山的第一天,就是为了用他。”
萧梧见看着他。
月光落在苏泠钰脸上,那张脸很平静。
“那个孩子后来练了《寂烬》下半部,倒着练,没有上半部,只有下半部。练到第三层时真气失控,反噬心脉,根基尽毁。”苏泠钰说,“玄镜临死前跟他说:对不起。玄镜还说,我先祖留下的遗训里写着,若后世有人能练成《寂烬》,当全力护持,以赎罪孽。我这一生没做到,你替我做。”
“他还说:我这辈子不知道该怎么对一个人好。我怎么对你的,你就怎么对你将来的人吧。”
殿里静得能听见烛火的声音。
萧梧见开口时声音有点哑。
“那个孩子是师尊。”
“嗯。”
“所以师尊对弟子说的那几句话,都是玄镜真人对师尊说过的。”
苏泠钰点了点头。
萧梧见站起身。他走到苏泠钰面前,跪坐下来,仰头看着他。
“师尊学错了。”他说。
“玄镜真人救师尊,是真的。教师尊剑,也是真的。冬天给师尊暖手,师尊生病他守三天三夜不睡。这些是真的。”萧梧见说,“这些不是手段,这些是他不会说出口的东西。”
“师尊也是一样。”
他握住苏泠钰的手。
“师尊替弟子挡那一爪,是真的。风雷洞里护住弟子心脉,是真的。替弟子炼丹炼到咳血,那方帕子上的红,弟子看见了。”
“这些不是学来的。”
苏泠钰看着他,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低下头,额头抵在萧梧见的额头上。
苏泠钰被人叫过苏师弟,叫过苏峰主,叫过寒山第一剑。
到了他们这一辈,就只剩吴师兄一个还留着表字,他是半路入的门,俗家的名姓没丢干净。掌门师兄、清虚师兄,连玄镜真人,都只有一个道号。入了道门,名姓就留在山门外面了。
苏泠钰是例外。
“我有一个表字。”他说。
萧梧见抬起眼。
“映之。”苏泠钰说,“玄镜取的。取完那天他把纸往墙上一贴,转身就走了。往后三十年,再没提过。”
萧梧见在心里把那两个字念了一遍。
殿里很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