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泠钰把左袖挽起来,露出一截小臂。
那截手臂上的血管是暗青色的,青得发黑。它们不沿着寻常的走向走,而是绕着骨头盘了一圈,一圈压着一圈。
“玄镜为了让我能盛住那滴精血,改过我的经脉,也动过我的神魂。容器,是照着精血的形状做的。”
他把袖子放下去。
“精血没了,容器就空了。”
“空了会怎样?”
苏泠钰看着他,眼里有一点很淡的笑意。
“空了才好。”他说。
萧梧见愣住。
“这三十年,我这一身经脉是照着别人的形状长的。”苏泠钰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我修的每一分真气,走的都不是我自己的路。我以为那就是我了。化神后期,寒山第一剑,都是那个鼎盛出来的。”
“那现在修为”萧梧见说。
“重修。”
萧梧见看着他。
“化神后期散功重修,古往今来没几个人做过。经脉是旧的,路子是熟的,唯独真气要从头攒。”苏泠钰说。
“难么。”
“难。”苏泠钰说,“可我这一辈子,头一回是为自己攒。”
他顿了顿,“玄镜改过我的经脉,也动过我的神魂。可他改不了两样东西。”
“哪两样。”
“我上山之前是谁,和我这三十年拿这副身子做过什么。”
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又按在自己心口。
“剑我握过三十年,路我走了三十年。这些东西不在精血里。”
“在这儿。”
萧梧见看着他按在自己心口的那只手。
“化神的路我走过一遍。”苏泠钰说,“第二遍会快些。”
“多快?”
“不知道。”苏泠钰看着他,“或许半年,或许三年,也或许”
他停了一下。
“也或许走到一个我从前没到过的地方。”
萧梧见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紧到指节发白。
“那我就等着。”
说完,萧梧见低下头,额头抵在苏泠钰的肩上。
他很久没说话。
苏泠钰抬手,在他后颈上轻轻拍了两下。
萧梧见抬起头。
“映之。”
“嗯。”
“三年前那伙人,是谁。”萧梧见说。
他心里已经有一个答案了,只是想听那个人亲口说出来。
苏泠钰沉默了一会儿。
“清虚下的令,赵家动的手。”他说。
“可那夜领头那个人,”萧梧见说,“起手是天枢峰的开山式。”
“赵子枫的剑法是天枢峰教的。”苏泠钰说,“赵家这些年把子弟往天枢峰送,学的就是这一套。”
“清虚不会用自己的剑法。”
“他就是因为这个才选赵家。”
萧梧见沉默了一会儿。
“你怎么知道的。”
“赵子枫腕上那道符,画在他七岁那年。而他手上那枚碎片,不是从北荒来的。那东西是有人给他的。”
“赵家能拿到碎片,只可能是一个人给的。”
“为什么。”
“因为你父亲那块碎片。”苏泠钰说,“三十年前他们七个进北荒,带出来东西的只有你父亲一个。清虚当时就在场。他那具身子里的东西认得那块碎片,那是它自己的一半。”
“他等了很多年,等到一个能让它醒过来的办法。”
萧梧见没有插话。
“石头认血亲。”苏泠钰说,“你父亲死了,它就闭上了。杀了你,它就是块死物,摆一千年也不会动。”
他停了一下。
“所以它要的不是杀你,是让你活着。活着逃出去,活着恨,活着变强,活着一步步走到这块石台跟前,自己把剑捅进去。”
“我知道你难受。”苏泠钰说,“但这件事你不必往心里去。它算到了你会恨,算到了你会变强,算到了你会自己走到这儿来。”
“可它算不到你最后那一剑捅的是它,不是你自己。”
“一千年了,来的人都是想把它解开。”苏泠钰说,“它没见过一个想把它烧掉的。”
临走前,萧梧见在石台的碎屑里捡到一样东西。
黑得发亮,边缘不规则。是镇魔印崩碎时飞出去的一片。
他握在掌心。那东西安静了一会儿,忽然轻轻震了一下。
它指的方向,在别的什么地方。
萧梧见站了很久,把那枚碎片收进怀里。
他没有告诉苏泠钰。
因为那东西指的方向他自己都还没弄清楚,而身后那个人刚刚散了一身修为。他不想拿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去换那个人一整夜睡不着。
等弄清楚了再说。他在心里这么应了自己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