燎沉香，消溽暑。鸟雀呼晴，侵晓窥檐语。叶上初阳干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

故乡遥，何日去？家住吴门，久作长安旅。五月渔郎相忆否？小楫轻舟，梦入芙蓉浦。

刚刚梦里还有人在唱他的诗词。原来那时候便睡着了。

“杳儿？”他打了个响指。

赵杳立刻清醒了过来，“《绮寮怨·上马人扶残醉》。

上马人扶残醉，晓风吹未醒。映水曲、翠瓦朱檐，垂杨里、乍见津亭。当时曾题败壁，蛛丝罩、淡墨苔晕青。念去来、岁月如流，徘徊久、叹息愁思盈。

去去倦寻路程。江陵旧事，何曾再问杨琼。旧曲凄清。敛愁黛、与谁听。尊前故人如在，想念我、最关情。何须渭城。歌声未尽处，先泪零。”

这首词挺适合你们的，喝酒喝到昏天黑地，然后睡过去，梦里什么都有。

他手指微动，似乎在敲打节拍，哼了几声调子，“格律不错，但为何如此忧愁哀怨？”

赵杳摇摇头，“他就是这种风格，擅长音律，曾在大晟府任职，参与过大晟乐的规制。”

男孩的脸上露出微微不解，“大晟乐是什么？一种音乐吗？”

“宫廷雅乐。这就是礼乐制度中的乐，礼乐不分家嘛。夫子讲过呀。

晟乐是爹爹主持创制的宫廷雅乐体系，由爹爹亲自定名并设立大晟府专司管理。

乐制有轩架乐器、佾舞等形式，严格遵循雅乐体制，主要用于文庙祭祀、宗庙礼仪及宫廷宴飨，文庙祭祀用文舞，宗庙礼仪用武舞。音律的话，以‘大晟黄钟’编钟为基准统一全国音高，以太簇中声’为基准音。”

“你说的每句话都我明白，连在一起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礼乐制度我懂。雅乐，我不完全明白。文庙祭祀、宫廷宴飨是什么？音律部分，我听懂了，是乐器和音准。”

赵杳有些不知道从何说起。只得慢慢解释：雅乐，帝王祭祀天地、祖先及朝贺、宴享等大典所用的正乐。雅为正，乐‘中正和平’，词‘典雅纯正’，故称之为‘雅乐’”。

阖剌面露难色，期待地看着赵杳，脸上写着：你快再解释一下，我不明白。

赵杳想了想，重新组织语言：“就是祭祀用的、庆祝用的，《诗经》读过吧，《诗经》中的雅、颂，就是雅乐的诗歌，比如三颂：商颂、周颂、鲁颂。”

“明白了，是养父参照契答制定礼乐制度？宴饮奏乐的那种？原来叫雅乐呀”。

赵杳继续道：“佾舞就是给诸侯和天子跳的舞蹈。《论语·八佾》中提到，孔子谓纪氏，‘八佾舞于庭,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就是说鲁国正卿季孙氏违背礼乐制度，擅自使用天子专属的八佾乐舞。

按照周礼规定，诸侯应使用六佾，大夫仅能使用四佾。你可以理解为制度化的舞蹈。”

他点点头。想起了《论语》、《礼记》，这些当时都泛泛读过，尤其是夫子讲《礼记》时，有些想象不出来。

还是最喜欢《诗经》，能唱能用。

“至于文庙祭祀、宫廷宴飨，文庙就是孔庙，宫廷宴飨就是你刚刚说宴会奏乐的时候，是指宫里招待客人的礼仪制度，这些都需要音乐，没有音乐是非常失礼的表现。”

“这样呀，我们这里的礼乐制度就很简单，没我岁数大呢，感觉平时用到的情况也不多，好像是军国大事的时候才用，跟我们小孩关系不大。”

赵杳闭着眼，摇头到，“所以孔子看到违背礼乐制度的行为，说了‘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

阖剌抢答到，“因为天子和诸侯高诸侯一等，用的礼乐也不一样。作为诸侯使用天子的礼仪，他忍不了了？因为礼崩乐坏？”

赵杳点点头，“大概是这样子的。”

阖剌往地上一躺，大声笑道，“那你们跟我们真的不一样。我们这边没有这些，郎主和我养父他们吃的、用的差不多。有财物、食物也是一起用，他的私产也就是乾元殿吧。

我听说，前些年，郎主偷喝了国库的酒，粘函带着人把他架到凳子上先打了一顿，打完以后才道歉。”

什么？我听到了什么？

臣子联合公然打皇帝。

赵杳不敢相信自己耳朵。

他怎么能以如此稀松平常的语气说出如此令人震惊的话语呢？

臣子打皇帝？闻所未闻。

赵杳的嘴唇有点哆嗦，“你们为什么能这么对‘皇帝’？”没人敢这么对我爹、大哥。

“就这样，没有为什么。以前，我祖父在的时候，谁家做大席了就喊我祖父过去吃饭。”

什么？还能这样？你们这里果然还是个村呀。谁家做大席了就喊皇帝过去吃饭？商军怎么输的，我不理解呀。怎么能输给村和部落呢？

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夫子说过，阖剌祖父刚到燕云的时候，有人给他献华盖。他还不开心了，说我们这么多人，怎么就一个盖子。华盖可是皇帝专属，他居然觉得要每个人一顶，我怎么觉得他们没有君臣之分呢？

“哎——我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你们一直有礼乐制度，为什么还要再制定一个大晟乐？”阖剌的声音打断了赵杳的思绪。

阖剌伸手在她眼前晃晃，“杳儿，想什么呢？”

赵杳从思绪中被他拉回来，“我在想原因。因为回向三代，复古思潮。”

“回向三代？夫子课上提过三代，是夏商周三代？”

赵杳看着他说，“是的。三代是儒家的历史观，由孔子提出，是夏商周三代，也指上古圣王治世时代，强调回归夏、商、周三代的治国理想，以实现社会的和谐与秩序。强调道德、礼乐和社会责任。大晟乐就是礼乐复兴的一部分。”

阖剌正在飞速回忆，“夫子讲过夏商周和上古圣王理想社会，《尚书》也有说这些。是《论语》中提到的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吗？”

赵杳歪着头，想了想说：“差不多，下次具体问夫子吧，我也不知道。”

大晟乐，晟者，光明、兴盛，爹爹是想礼乐制度可以光明兴盛，而现在这个肃慎郎主，我记得汉名就叫晟。可能大家都喜欢寓意好的字吧。

“嗯，下次我们做功课问夫子。话又说回来了，我喜欢音律，我们听音乐是为了享乐的。各种音乐我都喜欢，难以想象没有人唱词奏乐是什么样的生活，听听音乐心情都舒畅了。”

听到这里，赵杳接话道：“我也喜欢音乐，我还喜欢柳永的唱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