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之日,迎冬于北郊,祭黑帝玄冥。车旗服饰皆黑。歌《玄冥》,八佾舞《育命》之舞。
立冬,天还没亮透,赵杳就被外头的动静惊醒了。窗纸上透进来的光还是青灰色的,她听到院子里有细细碎碎的脚步声,还有压低了嗓子说话的声音,是几天前吩咐的东西。
她披了外衣坐起来,身后那只手臂跟着动了动,懒懒地搭过来,带着还没睡醒的鼻音:“去哪儿?”
“今日立冬,我跟姐妹们约了去北郊祭祖。”
他闭着眼一副“还没听完就又要睡着”的样子,嘟囔了句,“······穿厚些。”
她伸手拍了拍他的脸,“你睡你的,我很快回来,不用去接我。”
“嗯——”他翻了身继续睡觉。
铜镜里映出来的人影已经换上了一身玄黑的深衣发髻用一根乌木簪绾着,发间系上红飘带。
披上貂皮大氅,出门去。今日立冬,已是亥月,又一年的冬天了,冬者,终也,万物皆收藏也,秋收冬藏,藏于亥。其实,会宁早就冬日了,只是我还习惯用东京的历法。
“孟冬、仲冬、季冬之月,其帝颛顼,其神玄冥。”
“帝将惟田于灵之囿,开北垠,受不周之制,以终始颛顼、玄冥之统。”
“修及熙为玄冥。”
先公冥勤其官而水死,水时殉职,后商人以郊祭祭祀之,是辅佐颛顼的冬神、水神。
今日立冬,祈求先祖颛顼、女修及冬神庇佑。
几人披着大氅闭眼,唱道:“玄冥陵阴,蛰虫盖臧,屮木零落,抵冬降霜。易乱除邪,革正异俗,兆民反本,抱素怀朴。条理信义,望礼五岳。籍敛之时,掩收嘉谷。”
仪式落,本想同析棉再说会话,踢会蹴鞠,可还未曾实现,便看到了他。
仪式落定,香火余烬未冷,几人正说笑间约着待会儿去踢会儿蹴鞠。赵杳刚应了一声,眼角的余光便扫见一道修长的身影立在不远处的枯树下——不知站了多久,也不知看了多久。
她快步小跑过去,拉住他的手,“不是让你别过来了?”想着早点将他带离此地。
“顺道过来了。”他捏了捏她的脸颊,屹立在雪地里不动弹。随后视线落在一脸不善的赵析、赵棉身上,无声的警告在蔓延——
赵杳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立刻紧紧握了握他的手,摩挲了几下,“那我们快走吧。”
感受到手心传来的温度,他转头温柔地冲她笑了笑,牵着她离开。
路上还回头满带警告地看了二人一眼。
“啧,这嫡孙真是人前人后两副面孔,看着温和,实际阴森恐怖,装得还挺好。”赵析翻了个白眼,“真想揍他呀——”
“姐姐,还是低调些,等我们走之前玩票大的,现在不宜轻举妄动。”赵棉拉住她的手,安抚道。
马车哒哒声响了一路,刚到府邸,便看见景行拿着地图指指点点。想到今日立冬,他眼前一亮,提议道:“不如出去玩?”
“好呀,我也要出去——”说完,狄古推开门冲了进去。
闪耀什么时候出现的?
“那我也要去!”哼,我要去玩。
于是,几人备马,带几个随从,骑行一刻钟,林海便铺天盖地地涌到眼前。
苍老的树林蔓延至天边,冰冻的河流变成了道路,只见有渔民在冰上凿洞,捕鱼获,远处猎犬汪汪狂吠,“韩公子,你看着很想过去钓鱼呀!”赵杳看着景行雀跃的眼神。
“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此情此景,甚合适。”他有些兴奋地搓搓手。
“那你还差搜船和斗笠蓑衣。”赵杳绕到他身后,拍了他一下。
“下次记得带着。”他有些落寞。
你还真想钓鱼呀,不愧是喜欢渔隐的人,谈起屈原滔滔不绝,倒是和我娘喜欢的东西相同,都喜欢《楚辞》、《庄子》一类的书籍。
“一棹春风一叶舟,一纶茧缕一轻钩。花满渚,酒满瓯,万顷波中得自由。”闪耀哼唱道。
这小子又开始装了。
这词的作者和阖剌生辰一样呢。
林中多人穿梭、捕猎,猎犬在狂吠。他们在冬猎呢,还见到妇女正在采集动物藏起来的粮食。
几人收获颇丰,除了狄古——
赵杳抓了两只雪白的小兔;景行不显山不漏水,打了几只毛色鲜亮的山鸡。
阖剌猎了一头鹿,他朝赵杳抛了个媚眼,策马贴到她身侧,俯身过来,压着嗓子道:“送你鹿皮,等我再打一头,好事成双——”
嗯?她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忽而想到“伏羲制嫁娶,以俪皮为礼。”这么古老吗?开始送鹿皮了?还要先攒一对?
她脑子里这个“两张”一过,才后知后觉地明白他在说什么——
他在攒聘礼吗?
她一急,耳根子先烧起来,伸手去推他肩膀“你干嘛,不害臊。”推完赶紧催马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勒了一下,想回头又没敢全回头,只是侧了侧脸,余光里瞥见他还在原地,笑意盈盈地看着她。
她猛的感觉脸颊发烫,摇了摇头,不行,要找些别的事情做,要不然总想着这件事。
忽然——她看到了不服气的狄古,他还想继续打猎,一副打不到不罢休的样子。
嘿嘿,有了。去逗逗这倒霉孩子。
赵杳静悄悄地转到他身边,用只能两个人听到的声音轻轻说,“哟,没打到呢,你是肃慎人吗?射术这么差?”
哼哼,让你说我不像个女孩——
他哇的一声,眼泪便飙出来了,骑着马跑了出去。
赵杳心下一惊:完蛋,闯祸了,这小子这么不经逗吗?
阖剌见状赶紧追了上去。
林中传来男孩的哭声,隔着老远都能听到。
嚎啕大哭,如同野兽在咆哮,嗷嗷呜呜呜呜……
赵杳犹豫了一下,策马跟过去,到了跟前,只见一个蹲在地上哭的男孩对着阖剌说,“哥哥,你把她赶走!”
阖剌无奈地看着他,“不行,我们已经在一起了,她是你嫂子。”
小男孩嗷的一声哭得更厉害了,阖剌伸手拍他的背,无济于事,他无奈地看了看赵杳,无声道:你惹的人,快来哄。
她思索了一番,看着马上挂的两只毛茸茸的兔子,心生一计。又看向景行的山鸡:“景行,借我用用。”
景行笑着摆摆手,“你用便好,让小郎君不哭为上。”
她扲起兔子和山鸡折回去,到了已经哭花脸的小孩身边,把兔子往他面前一放,“你别哭了,我打的兔子送给你。”
“谁稀罕!”他不去看她手里的兔子,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
“哦,那我拿走了,我可是要让别人看看我的捕猎技巧多厉害,都能抓到活着的兔子,回去养起来送给一些小孩也好呀——”赵杳说完,眼神还撇撇他。
话音刚落,狄古转身,从她怀里将两只兔子抢了过来,“你说了,送给我,这是我的兔子。”
她心下了然,又说道,“山鸡也有,你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