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里的梧桐早已落尽了叶子，积上了一层厚厚的雪，光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际。那种悲凉的气息无处不在，是寂静，无边无际的死寂。

“姐姐，从去年兑国皇储杲薨逝至今，来找兑主议储的人越来越多了。可他偏偏不提，只任凭那些人发些牢骚——”

脚踩雪地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极为响亮，赵析开口，吐露近日得来的消息，“他心里必定想让自己儿子继位，不过太祖那一脉还有好几个人选虎视眈眈呢。兑国向来是兄终弟及，那下一任皇储，总该在兑主儿子那一辈里选吧？何以拖着不议？”

赵梨看了一眼赵析，“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跟我们没关系最好，就怕他们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别牵连我们。”赵棉捂了捂手炉，漫不经心地往前走。

赵杳看了看灰暗的天空，“不太清楚，不知道他们怎么排的，完全不懂他们，毕竟军队兵马都是各部落凑的，跟我们完全不是一个世界。”

不知不觉间又回到了府邸，整座府邸都绷着一根看不见的弦，人人都像是屏着呼吸走路，脚步声落在青砖上，也显得格外空荡。

雪，又开始下了。

又是一年十一月，又长了一岁。姐妹们就剩我、析儿、棉儿未出嫁了，再不快点走一切都要来不及了，明年春天一定要离开，只要再坚持一下。

似乎府里所有人还像以前一样，打猎、驯鹰，带着鹰犬捕猎，自己做陪习、画画、当差，总觉得一切都不一样了。

变安静了，吵吵闹闹地声音似乎一夜散去。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暗流翻涌，总让人生出一股浓烈的毫无缘由的恐惧。

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杳儿，你最近怎么了？”他从身后拢住赵杳的肩，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声音低低地落下来。

“没什么，只是有些心神不宁罢了。”

他脸上掠过一丝烦躁，眉心拧了拧，“我最近也心烦，出去走走吧。”

“最近，会有些风言风语，”他忽然停下来，转过我的身子，额头抵上我的额头，“不要听，不要害怕，你是我的人，我肯定会护住你的，放心吧。”

他抱着赵杳轻轻摇晃，话音里带着超出年纪的沉稳。明明年纪还不大，却偏要装出这副老成模样，倒是让人又安心又好笑。

莲勺宫熏炉置于桌案上，投了几块意合香进去，清冽的香气渐渐漫开，与窗外透进来的天光融在一处，暗香浮动。

苍老的书籍如同莲花在冬日里一层层剥开，只剩下光滑的种子，香气溢散，似乎有生命的跃动。

“杳儿，还不行吗？我们都在一起多久了？”他伸手拢了拢她的发髻。

她别开脸，“不行，还没成婚，不能胡闹。”

“哪有那么多讲究，我们都住到一起了。”他抱着她，脸颊蹭着她的耳朵，

心跳声此起彼伏，窗外风雪更紧，呜呜地撞着窗纸，炕上的热气将人裹得严严实实。

过了半晌，传来“老实点，我自己穿吧，这样猴年马月才能好！”的声音。

“快干你的事去吧。”她白了他一眼。

他笑着坐到赵杳对面分茶，晃了晃手里的器物，“你来尝尝。”

“不错嘛。”赵杳收拾好自己，尝了一下，点了点头。

只见茶沫被他打成莲花形，又了好些料。

信阳茶还在壶中以微火慢煎，白汽袅袅升腾。他一手执《春秋》，边读边啜，神色沉静。

赵杳点香之后铺开宣纸，用青玉镇纸压住边角。提笔铺陈、勾勒、设色，一气呵成。

千山暮雪在笔底铺展开来，白茫茫一片苍茫天地间，零星可见几点绿意。一个披蓑衣的老翁独坐寒江垂钓，身后林深处有小鹿轻跃，远处村庄的茅草屋顶上有炊烟升起，三两人影正走出柴门——

染香粘衣带，烹茶暖心脾。窗外北风呼啸如哨，天却罕见地晴朗着，日头从窗棂间漏进来，在案上洒下碎金般的光影。

消息传来时，赵杳手中的笔猛地一颤，墨汁滚落下去，一滴、两滴，洇在刚刚画好的山水泼墨图上，像凭空落下的泪痕。

大姐染急病去世了。

怎么会？前些日子还见过她，人虽然有些憔悴，也不至于生病。

没能见到大姐的尸体，没能见到她最后一面。

大姐大我17岁，来会宁之后姐妹们抱团取暖，平日里时有联系。如今她的丈夫、兑主的嫡长子正在争储，她却忽然去世了——

我怎么都觉得蹊跷。

按照兑人的葬礼入葬，进行“烧饭礼”。将大姐生前的物件烧掉随葬。

我们华夏人讲究“事死如生”、“落叶归根”。

就算死亡，也难以回归故土呀，就算死了，也不能以生前的习俗下葬。

这就是代价吗？输了的代价？保不住性命，也保不住礼节、衣冠。

赵杳一个人在炕上，抱着腿，只是坐着。

屋里没点灯，窗外的天光一寸寸暗下去，夜色从四面八方漫进来，将她整个人吞没。

深夜，门忽然被推开。

赵杳的眼眸睁大，紧紧抱着被子。

“杳儿，别怕，是我。”阖剌推门进来了。

她忽然松了一口气，紧接着眼泪便无声流出。她跳下炕，扑过去抱住他，放声大哭。

他把赵杳抱上炕，缓慢地拍着她的背一下，又一下，耐心异常。

“你放心吧，有我在，不会让你出事的。”

赵杳枕在他的腿上抽噎，泪水打湿了他的衣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