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燕京,冷得不像话。
窗外的雪已经下了三天,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宫人还没来得及扫,只在廊下清出一条窄窄的路。屋檐下挂着一排冰凌,长长短短,在风里轻轻晃,如同演奏的乐器,发出阵阵音乐。
偶尔断掉一根,砸在雪地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殿内的炭火烧得很旺,铜盆里的银霜炭泛着暗红的光,偶尔炸开一个火星。
半夜,两个人还在吵。
“之前杀希尹和他儿子,朕安顿好了你姐姐和她的孩子们,他一共也就两个儿子还活着,你姐姐的丈夫早就去世了。”他坐在榻边,身上的衣带散着,头发也没束,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火气。
“这件事我从来没说什么,我只是觉得你太心急了。我知道你被限制的难受,可杀了他还有别人限制你,永无止境。”赵杳站在窗前,背对着他,一只手扶着腰。
“他是珊蛮,掌握着祭祀权,部落氏族唯珊蛮马首是瞻,由此引发政治动荡。朕怎能容忍?若不杀他,日后朕如何确立威信?”他气得撇头。”
她站起来,走到他身旁,声音近了些,“你这样以后很难平衡朝局,宗室势力庞大且蠢蠢欲动,即便杀那些人也难以为继,他们不会感激你,只会觉得你软弱可欺、优柔寡断。”
“此等民众何曾畏惧德行,只畏惧人头掉落。不见棺材不落泪罢了。”
“你建立礼制、修建城邦、修建皇宫,修订历法,哪样不需要财政支出?你们有财政吗?看看外面那一群肃慎人,都把国家的当自家的,哪个不贪墨?”
如此局面,你竟然还想在不生乱子的情况下夺权。
醒醒吧——
他盯着她,沉默了几息。
“朕想要文治、崇儒重道、广开科举,吸纳人才以对抗保守势力。”
“你以为这样做,大周的治世能降临在你身上吗?你真把自己当周天子了吗?”
他沉默了。竟然默认了吗?真的一直把自己当周天子呀。
赵杳感觉心口堵了一块,想发火却不知道如何说起,最后只得将怒火洒在他不切实际的空想上。
爹爹也经常自比周文王,他倒不是自比周文王,是自比周成王。可恶,可恶的男人,怎么和我爹这么像,我九哥为康王,周成王之子为周康王,要命了,我讨厌周人——
烦死了,怎么到哪都是周人。
“又想迁都到燕京,又想建立礼乐制度。”
“醒醒吧,你们的制度是部落联盟,盟主与诸侯之间地位相对平等,你现在要建立唯我独尊的皇帝制度,就要做好所有人都会成为敌人的准备。”
“你有这个准备吗?有改革的魄力吗?”她怒视其身,最后撇头不去看他,摸着肚子安抚孩子。
“昔年周武王与姜子牙家族联姻,姬周与齐姜/申姜世代联姻。你呢?叔伯虎视眈眈,妻族不给你添乱就不错了。”
“你这样,猴年马月才能把道济接回来?你能承受住你养父、贵族的压力吗?”她越说越急,一想到道济,她便什么也顾不得了,眼泪在打转。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只得拿了帕子给她擦擦眼泪。
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别过脸去。
我爹爹,是不是也是如此,想要改革,却葬送了自己,六伯父是否也是如此。
“你就是心病,被压的太狠了,自古以来年幼的君主夺权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废后,我爹年少即位,一年不到接连送走嫡母庶母,成功夺权。”
她坐在那里,低着头,手搁在隆起的肚子上。
“原配皇后郁郁而终,后来改立家族并无势力的郑氏为后,当然主要是她没儿子,不会影响我大哥的继承权,他只怕日后政局更加复杂。”
没眼看这个死男人,这幅死出,和我爹一个样,烦。
她扶着腰,翻身下床,不想和他呆在一个地方。
“大晚上的,你去哪?”他在身后问。
“出去走走。”
“外面下雪,别出去了。”
她摇头。
“你烦我了。”赵杳点头。
“你怎么能烦我?”
“你离我远点,我不想看见你。”她走到门口,伸手去够衣架上的氅衣,“越看越觉得像我爹。烦死了。”
“为什么?”他疑惑不解,拉住她不让她离开。
她翻了个白眼。手够到氅衣,往肩上一披。
拉开房门,冷风吹得她额前的碎发乱飞。
“我难受。我即将临盆。你就不能心疼一下我?”
“回来,朕不说了,你马上就临盆了,危险。”他无奈地坐在床上,替她把衣服解开,两人同寝。
唉——
一声叹息传来。
怎么会这样,怎么到哪都一样?
过去离我越来越遥远,但熟悉的事情还在发生。
离开时,燕京的桃花刚谢,柳絮在飞舞,是久未感受过的南方的春日。
“在这里住了不少时间了,竟恍若昨日才到——”她坐在马车中,掀开帘子看了一眼行宫的方向。
他搂着她的腰道,“日后,定要迁都燕京。”似乎是暗暗下定了什么决心。
城郭在身后缓缓退去。上京城郭仿照东京营建,东京仿照紫微城而建,将天上星图投射到地下而修建,“法天象地,象天设都。”
三垣四象二十八星宿······不知道皇宫与都城建好之后会是什么样子。
城郭逐渐消失在视野中,自然风光开始出现在眼前。赵杳抱着云芺,看着窗外。云芺才三个月,早已睡着了,最终也没能属鸡,是属猴的宝宝。她裹在襁褓里,睡得沉沉的,眉头皱着,这个样子好像她爹呀。
赵杳笑了一声。但是呢,孩子长得还是更像我。
她视线扫过车内的几个孩子。明微长相最像我,道济次之,南珠更像他一些······但性格就大不一样了。
明微靠着车壁打盹,南珠安安静静地看着窗外,勺勺和涣涣挤在一起,头挨着头,嘀嘀咕咕。道济趴在车窗上,看远处的马群,嘴里念叨着“马、马、马”。
这群孩子呀,就像抱了一窝小鸟一样,尤其是勺勺涣涣,就像是两只永远在蹦的小小鸟。每天在树枝上唱呀——跳呀。
窗外传来百灵鸟的歌声,一路往北,春天跟在车后头,越走越远。
过了松漠,夏天就来了,草原上的草长得齐腰高,风吹过来绿浪一层一层地翻。道济、明微念书,南珠安安静静地看风景,勺勺和涣涣在车里打闹,拉都拉不开。
天一天比一天短,风一天比一天凉。走到半路,草就黄了。
秋风起的时候,会宁的轮廓出现在远处。
一路发生许多事情。皇帝的养父幹本去世了,由他做主安排自己母族裴满氏与皇帝的婚姻,在没有嫡子的状况下,岌岌可危。
在皇帝养父去世不久,皇后传出喜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