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风从庄子外的田野上吹过来,裹着稻谷和干草的气息,拂过院墙,吹动廊下晾着的干菜,带起一阵轻微的沙沙声。
张良站在那间被收拾出来待客的小院里,已经站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
他这一个月走了很长的路。
从下邳出发,跟着那三个墨家游侠一路南行,穿过徐州故地,绕过薛城,沿着沂水走了几日,又转上楚国的官道。
路不算好走,但那三人脚程快,沿途都有落脚的地方,吃的住的虽简陋,却从未断过。走了大半个月,穿过几座县城,翻过一座矮山之后,下相城就在眼前了。
然后,他就被带到了这个庄子上。
说实话,张良在路上想象过很多次,那个写下"下相有席,可论天下"的人,到底是什么样的。
楚国项家,世代为将。
所以他想象过是一个在战场上经历过金戈铁马的中年人,沉稳端方,话不多但每句都有分量;他也想象过是一个年轻人,意气风发,志向远大,浑身透着一股想干大事的劲头;他甚至想象过是一个读书人,清瘦、善谈,坐在书案后面,用指节敲着桌面说出几句让人心头一振的话。
但他从来没有想象过——
是一个还不到他膝盖高的孩子!
张良低头看着面前的人,有一瞬间以为自己在做梦。
秋日的阳光从槐树叶子间漏下来,洒在那个小人的肩上。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深衣,头发在头顶扎了个小髻,用一根素色的带子绑着,干净利落。她站在他面前,仰着脸看他的时候,目光没有孩童那种探头探脑的好奇,只有一种沉稳到近乎审视的平静,像一池深水,看不出深浅。
张良张了张嘴,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
按礼数,远客登门,应先行礼致意。
可他看着面前这个小孩,那句"在下张良,见过项公子"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项菲,过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开口时的语气有些飘忽:"项公子……当真年少。"
他这话已经说得十分克制了。
项菲倒是淡定得很。
她抬手示意张良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自己也在对面的矮凳上坐下来,坐姿端正,腰板挺直,两只手规矩地放在膝上,看上去倒比对面这个一脸震惊的青年更像主人。
"公子见多识广,"她说,声音还带着童音,但语调平稳得像在讨论一件寻常事,"难道不知道人有宿慧?"
张良在石凳上坐下来,才发觉自己的腿有些发虚。他张了张嘴,又闭上,目光在项菲身上来回扫了两遍,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被什么障眼法给糊弄住了。
一个两岁多的孩子,写了一封引经据典的信,派了三个游侠去下邳寻他,要招揽自己做他的门客
一起图谋天下???
两岁?!
饶是张良此刻也有点不知所措了,他不由得开始回想自己两岁时在做什么?好像字都没认识几个吧……
那个锦囊里的信,那种纸,那笔力,那个语气,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不像一个两岁多的孩子能写出来的东西。
他沉吟了片刻,才开口:"就算聪慧如甘罗,为相时也十二岁了。恕在下无礼——项公子看上去,还没有三岁。"
项菲没有急着反驳他。
她只是低着头,短促地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种"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无奈,又像是某种宽容的默许。她抬起头,看着张良,不急不缓地说道:"公子好眼力,我确实不到三岁。"
张良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当然看得出来她不到三岁!
但他原本指望她会否认,哪怕敷衍一下也好——比如"虽然我年纪小,但我已经读了很多书""虽然我个子矮,但我已经能做很多事情"诸如此类的辩解。只要她替自己辩解一句,他就能顺着话头接下去,把这件匪夷所思的事当成一件可以理解的事来对待。
可她偏偏就认了。
承认自己不到三岁,然后又一脸坦然地看着他。
这种坦然反而让张良有些无法适从了。
张良忽然意识到,面前的这个小孩比他想象中要棘手得多。她的套路不是靠年龄来争取信任,而是直接摊牌,然后把问题抛回给他。
"公子觉得,"项菲歪了歪头,看着他,"人的才干高低,难道分年龄吗?"
张良沉默了几息。
他想起自己在沂水边读太公兵法的那段日子。有时候读到深夜,实在困得撑不住了,他就把竹简合上,靠在草庐的墙上,想那些历史里的人物。太公遇文王时已经七十多岁了,苏秦挂六国相印时三十岁,而甘罗拜相时只有十二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