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年轻不到十岁就能独当一面，有人一生潦倒到暮年才遇到明主。

年龄和才干之间，确实没有必然的联系。

可——

那毕竟是在史书里。

史书里的人隔着一层纸，再怎么惊世骇俗，也像是隔着云雾看山，知道它高，但不会觉得真实。

而面前这个是活生生的，她坐在秋日午后的院子里，用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他，语气平静得像在和他讨论今天的天气。

"公子难道就因为我年龄小，"项菲看着他，那目光里没有委屈，也没有急切，只有一种平静的从容，"就看低我吗？"

张良张了张嘴，忽然觉得自己被反将了一军。

他心想，谁敢看低你啊？我这是震惊啊！！！人见到超出自己认知的事物的第一反应是害怕啊！！！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这个庄子虽然是乡野之地，但收拾得井井有条。

他方才从庄子门口走进来的时候，看到路边码着新打的铁器，明晃晃的，闪着青光；看到院子里晾着成摞的纸，风一吹，纸页哗啦啦地翻动，像白鸟的翅膀；看到田里的稻谷金黄饱满，穗子垂得几乎要贴到地上，那长势比他沿途见过的任何一片田都要好。

然后他进了这个院子。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一棵老槐树和一张石桌。风从远处吹来，带着稻谷和泥土的气息。他面前坐着这个不到三岁的孩子，她身后是墨家游侠和那个叫连淮山的中年人，两个人一左一右地站着，表情平静，像是早就习惯了这一切。

张良忽然意识到一个事实：这庄子里的每一件事，都是她做的。

这些纸，这些铁器，这片田，这封信，这封邀约，这些人——全都是因她而来。

他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些震惊和犹豫，有些多余了。

他正想着怎么接这句话，项菲先开了口。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随意的、像是在聊家常一样的松弛："公子若心有疑虑，不如多住些日子。庄子上有书，有田，有工坊，也有闲时可走的路。公子不妨四处看看，看完了，若是觉得此处不值得留下，再走也不迟。"

她顿了顿，又说："横竖公子在下邳也是住草庐，在我这里也是住草庐。不如换个地方住一住，万一觉得不一样呢？"

张良看着她，忽然笑了。

他一路走来，心里一直绷着一根弦。离开下邳的时候，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往何处；见到墨家游侠的时候，他不知道这些人身后站着什么人；走进庄子的时候，他不知道自己即将面对的是谁。那根弦在他心里越绷越紧，越绷越紧，直到此刻，那句话落进他耳朵里——

"不如换个地方住一住，万一觉得不一样呢？"

他忽然觉得那根弦松了。

"那就……叨扰了。"他拱了拱手，语气比方才轻快了几分。

项菲点了点头，然后转头对站在一旁的景兰说："去把西边的厢房收拾出来。"她又转向张良，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安排一件很小的事，"公子若有什么缺的，直接同景兰说便是。她若办不到的，再来找我。"

张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看着项菲从矮凳上跳下来，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迈步往院子外面走去。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小小的肩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她的背影消失在了院门之外。

张良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卷一直没放下的太公兵法。竹简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边角已经被他摩挲得光滑发亮。

秋日午后的风吹过院子，把石桌上几片落叶卷起来，打着旋落到了地上。远处传来几声鸟鸣，悠长而清亮。

张良坐在石凳上，没有起身。他觉得自己需要坐一会儿，消化一下刚才发生的一切。

一个不到三岁的孩子，写了一封引他来的信，然后在他震惊的时候，反问他"你就因为我年龄小就看低我吗"。

他想了想，竟想不到怎么回答她。

因为他确实没有看低她。

他只是，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人。

景兰的声音从西厢房那边传过来，正在吩咐人铺床、洒水、摆书案。脚步声来来往往的，有一搭没一搭的。张良听着那些声音，慢慢地，慢慢地，觉得心里那根绷了一路的弦，彻底松了下来。

他把太公兵法放在石桌上，站起身来，走到院门口，往外看了看。阳光很好，稻谷金黄，远处有人在田埂上慢慢地走着，背影被拉得很长。

张良收回目光，转身往西厢房走去。

这个庄子，这个人，他决定多看几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