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菲用诸葛/连/弩/的图纸打发走桑华，便去寻张良了。

从议事厅出来，雪比方才小了些，但风没停。项菲把狐皮披风的领口又紧了紧，缩着脖子走在廊下。

景兰和秋菊一左一右跟在后头，脚步踩在扫过雪的石板上，发出单调而细碎的声响。

张良的住处在庄子深处的一座小院。位置偏，但胜在安静。

张良这几个月在六国之间往来穿梭，待在下相的日子不多。可他的屋子一直有人打扫，只等他一回来就能直接住。

项菲走到院门外的时候，鼻尖先触到了一阵幽幽的茶香。

那香气从门缝里挤出来，清苦而温润，混着炭火和干燥木头的味道，是冬夜里最让人安心的气息。

她没有急着推门，而是先在门外跺了跺脚上的雪，才轻手轻脚地推开门，进门之后她快速地转身把门关紧，不让一丝寒气溜进屋子里。

果然，张良已经将炭盆烧好了。

红彤彤的炭火堆在铜盆里，上面覆着一层薄灰，偶尔有火星从灰缝里炸出来。

张良坐在案前，面前摆着一套简单的茶具。他正在煮茶，壶里的水微微冒着白气，茶盏里的茶汤已经沏好了，颜色清亮，冒着热气。

项菲也不见外，径直走到案边，拿起张良面前那杯已经煮好的茶水，吹了吹，喝了一口。

滚烫的茶汤从喉咙滑下去，在胃里炸开一股暖意，沿着血脉往四肢扩散。

项菲舒服地叹了口气，感慨地说：“天太冷，在外面走走，感觉手脚都不是自己的了。这个天气还要让公子四处奔忙，我心里真是有些过意不去。”

张良靠在案边，看着她用那件巨大的狐皮披风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模样，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自小生活在韩国，那里地处中原，冬天干冷，但远不及南方这种湿寒刺骨。他其实并不觉得难捱，可看着项菲缩成一团的模样，还是忍不住问：“张某自小生活在北边，如今下相这个天气，张某倒不觉难捱。主子是怕冷吗？要不再加几个炭盆？”

项菲用力点了点头：“我还小嘛，当然怕冷了。再加两个炭盆吧……”

张良忍着笑，起身走到门口，吩咐门外的景兰和秋菊再去搬两个炭盆来。

景兰应了一声，秋菊跟着去了。

不多时，两个新炭盆搬了进来，张良亲自拨了拨炭火，把新的添上，屋里的温度又往上走了几分。

项菲终于把狐皮披风解开了，搭在椅背上。她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脚踝，感觉僵硬的关节慢慢松开了，才重新坐回案前。

项菲看着青铜火盆里燃烧的木炭，忽然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像是自言自语的呢喃：“木炭的燃烧效率实在太差了。又不禁烧，还得砍树烧炭。砍树造碳，多破坏环境啊。要是有煤炭或者石油就好了……”

张良早就习惯了她托口中那些他从未听说过的古怪名词。

最开始的时候他会愣住，后来渐渐明白了——这些东西要么是神仙梦，要么是她脑子里那些无从解释的“宿慧”。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好奇地追问道：“这煤炭和石油，是何物？”

项菲抬起头，认真地解释道：“煤炭就是一种黑色的石头，可以燃烧，烧起来比木炭耐久得多。石油是深埋在地下的一种粘稠的黑色膏体，遇火也能烧。这两种东西都比木炭更耐烧，也更适合取暖。”

她原本以为古代人不会知道这两样东西，正准备细说，张良却先接过了话头。

“《山经》中有记载，”张良放下茶盏，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女床之山，其阳多赤铜，其阴多石涅。传说石涅便是一种可以燃烧的黑色石头。想来，主公说的煤炭，便是石涅了。”

项菲端着茶盏的手停住了。

“你知道此物？”她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讶。

张良点了点头，回想了一下说：“张某少时曾在新郑的一处铁器坊中见过此物。听闻是从秦国传过来的，秦国人叫它石炭。此物多用于冶铁和守城熏烟。用来冬日取暖，确实是有些奢侈了。”

项菲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最后化成一声感慨：“原来如此。还真是……一点都不能小觑老祖宗们的智慧啊。”

她在心里默默消化了一下这个信息。

原来这个时代的人已经知道煤炭了，秦国人甚至已经在用石炭冶铁！

“多谢张公子。”她放下茶盏，认真地说，“项菲今日受教了。”

张良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不敢当。只是少时看过许多杂书罢了，哪里教得了主公。”

项菲却正色道：“处处留心皆学问。你教了我我不懂的事，当然要谢。”

张良看着她那张小脸上毫不含糊的认真，愣了片刻，随即笑了：“既如此，这声谢，张某便坦然受之。”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矮案，两杯热茶，一盆红彤彤的炭火。屋外风雪呼啸，屋里却暖融融的。

景兰添完炭盆之后便安静地退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严，把这一方暖意留在屋子里。

屋内的温度上来之后，项菲活动了一下手脚，整个人坐直了，神色收敛了几分，开始说起了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