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没在茶楼等我?”宋仁禹急红了眼,夺过白寿海手中的瓷杯,“你知不知道多耽误一刻就多危险一分!”
他急得跺脚,赶忙去扶白寿海:“你若是没有要物要取,赶紧出京,不要再回来了!”
白寿海疲惫的目光缓缓投到宋仁禹身上,应是急着骑马,宋仁禹的衣领都乱了些。
他撑着拐杖起身,把书房门轻轻合上:“早晨时便详谈过,康世廉今天的寿宴绝不会这么简单。你我都料到他会对卫尉寺下手,只是没想到最终目的竟是我罢了。宁世子先一步派人去白府寻我,白府中人才来茶楼找我,我就来了王府。”
“为什么?”宋仁禹疑惑道,“为什么要来王府?你知道的,府上不宜谈事。”
“静安王。”白寿海第一次这样唤他,“王爷日日去茶楼吃茶,是个不好的习惯,要改。”
“什么意思?”宋仁禹愈发听不懂。
“阿禹,这行宫万万修不得,修了这行宫,无异于断送前路,国之生机将灭。”白寿海倚着椅边坐下,“可现在康世廉的野心不满足于长安,又或者说他从来不满足于长安。你知道的,人为了自己的利益,什么都可以不顾。”
宋仁禹听得云里雾里,淡淡道:“这些,不是早就商议过了。”
白寿海慢慢摇头,直视着宋仁禹澄明的瞳孔:“阿禹,康世廉视我为肉中钉眼中刺,想除掉我并非朝夕之事。我逃不掉此劫,逃去天涯海角也逃不掉。”
宋仁禹心下一沉,目色渐渐寒凉。
“我是文臣,有文心,亦有臣心。二心并论,我都做不出苟且偷生之事。身已献国,心献社稷,我从来都没为自己活过。君子之风,文人之骨,处世之道,剜骨钻心都抹不去。”
白寿海咬了咬唇:“也正好,我一把年纪本就早该入土,腿脚不便也走不出这长安。哪怕陛下怜惜,饶我一命,我也没有路可走,不如趁心还未死,开辟条新路来。”
宋仁禹静静地听着,读懂了白寿海眼中之意。
他刚要开口,就被白寿海打断,声音苍如枯松,漠如竭海。
“静安王,能否别再藏拙,你才是最适合做天下君王之人,这天下,仰仗您了。”
房中寂静,宋仁禹眼角溢出一滴泪来,紧接着暴雨如注,噼里啪啦地打在门上,周遭瞬间陷入一片晦暗。
可宋仁禹看得清白寿海炽热的目光,如暗室灯,燃烧一隅。
“身为皇子时,你就看清了仁安要做太子的野心。你不愿争抢,斗得头破血流,索性全部脱手,装起闲散皇子来,朝堂中再也没有论你之音。仁安也不负众望,夜以继日勤勤恳恳,可我们心里都明白,他要这皇位是为了什么。你比仁安,更适合帝位。”
宋仁禹苦涩一笑:“陛下登基至今,并无差错,除了行宫执念。我们不是商量好了,实在不行,就我和阿砚就劝,更不行的话,不是还有后路?”
“静安王,一辈子的退让,能换来什么?社稷能否安定?民心能否安稳?边境能否太平?万一呢,退路统统封死,我们只能坐以待毙。”
“可是白伯伯,您要我拿什么去争?兄弟手足横亘面前,我翻不过这座山,陛下亦是正统上位,我踏不过这条河。”
白寿海混沌的眼睛失了光,取而代之的,是滢滢泪光。
“我求您,现在陛下还没有传召,我闭了府门暂且还能拖上几刻,您跑吧,躲得越远越好。我一闲人王爷他们不会为难我,寻番说辞就能脱身。白伯伯,不要再等了!”宋仁禹蹲下身,拍了拍白寿海的手。
白寿海微微一笑:“那就听你的。走之前,我还想喝一杯你府上的清茶。这定州乌龙最是难见,还想贪一杯。秋巧姑娘煮茶手艺最巧,不知可还有幸品到一杯。”
“早上刚温了一壶,我速命人取来。”宋仁禹拉开门,喊道,“秋巧,去把早上那壶茶送来。”
白寿海温和笑着,紧紧锁着宋仁禹的身影,“真要走了还有点舍不得,还有遗憾在身,总归是有牵挂。”
“谋定而后动。我和裴相必不会同意修筑行宫,等风波过去,我们就接您回来。”
秋巧送了茶水进来,宋仁禹很快倒了一杯给白寿海。白寿海盯着白瓷杯端详了许久,似是要看清其中蕴藏的丝丝缕缕纹路,而后一口饮尽。
“阿禹啊,走之前,白伯伯送你一件礼物。”
宋仁禹抓紧扶他起身,匆忙道:“您还有要交代的?先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手臂一沉,白寿海整个人无力地倒在他身上,直直跪了下去,口中不断地冒出鲜血。
拐杖脱了手,重重砸倒在地。
“白伯伯!”宋仁禹大喊道,不停地去抓白寿海的手,“怎么会这样?”
白寿海的瞳孔渐渐涣散,宋仁禹的脸渐成幻影,他吊着一口气,艰涩道:“这个毒,是秋巧下的。阿禹,这是白伯伯走之前,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宋仁禹才明白过来白寿海在做什么,身子不受控制地瘫倒,“你疯了?”
“我左右都是要做此局的牺牲品,与其死于歹人之手,不如死得壮烈些。阿禹,答应我,莫要后退,去登上……属于你的高台……”
白寿海呛出不少血,头虚脱地向后仰去。洁白的衣领渗满了血迹,那是白寿海视为骨血的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