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砚闻讯赶到白府时,已经是第二日早晨了。
明明才没过去多久,又是长风渡白绸,缟素闻哀声。
她怔怔地立在白府门外,只听里头人提醒道:“陛下说过,老爷是戴罪而死,能完整入灵柩已是开恩,不得哭出声!”
“你我都清楚,老爷是被冤枉的!老爷平常待我们这些下人是如何的,你还不清楚吗?不为老爷哭一场,你都不配在白府!”
宋知砚还想透过门缝看得清楚些,一只手拉回了她。
宁怀祯把她拉至墙根处,问道:“陛下下令不让任何人进府祭拜,府中人能跪灵已是退让,你还来这做什么?”
“我就是有些放心不下,也想来见白伯伯最后一面。”宋知砚搅着手指,又朝门缝瞟了一眼。
“此地不宜久待,被人发现可是抗旨大罪。”宁怀祯悄悄掩其身前,“快回宫去吧。”
“我就是不想待在宫里才出来的。二哥哥闭了府,陛下也命他思过,静安王府去不得了。无处可去,才想来这里看看的。你怎么会在这?”宋知砚抬头问道。
宁怀祯抿了抿唇:“陛下格外重视康府遇贼一事,特命卫尉寺加强京城巡访。”
“裴相还好吗?他与白伯伯最为交好,怕是哀恸不已。”
“你可以去裴府看看,替我陪陪外祖。”
宋知砚眼里忽然有了光,甩了甩手:“京城的安危就交给宁世子了,我去裴府看看裴相。”
宋知砚走后,小卒赶来,垂手道:“少卿,庞大人请你过去。”
宁怀祯颔首示意,跟上小卒的步子。
庞峻悠然自得地在一馄饨摊里乘凉,见着二人,招了招手。
“见过庞大人。”宁怀祯道。
庞峻推了推桌上的馄饨,不苟言笑:“第一次见宁小将军,礼数不周。”
“庞大人客气了,况且是在长安,该我听庞大人的。”宁怀祯端过馄饨碗,让小二拿了双干净的碗筷来,摆在庞峻面前。
“这一人吃独食断没有两人共享来得香,庞大人要不要一起尝尝?”
庞峻眼皮一掀,听出了话中之意:“我常来这个馄饨摊,你自己吃吧。”
说完,又扭头继续盯着街上的一举一动。
若换旁人,宁怀祯定会觉得此人游手好闲,借机偷懒。但此人偏偏是庞峻,不拿安危当玩笑之人。
白寿海曾提点过,庞峻是实心眼的。他今日见宁怀祯,一来是为认识新下属,却没有他人圆滑处世之道,二来是为试探宁怀祯的态度,说到底宁怀祯有世子之爵平阳之功,论地位,他庞峻绝对居于宁怀祯之下,这寺卿之位怕是坐立难安,三是他禁足家中多日,前段时日卫尉寺之事皆由宁怀祯操手,而今庞峻解禁,多有怯生。
说白了便是不知如何自处,也不知如何开口。
宁怀祯淡定地将一碗馄饨吸入腹中,低头笑了笑:“庞大人不必拘谨,都说了在长安,应该怀祯听你的。”
“宁将军敢言,我却不敢从命。”庞峻头都未转,一动不动地注视前方。
“庞大人既唤我一声‘宁将军’,便也是知道我纵然有少卿一职,终归是宁家军的少帅,迟早是要回平阳去的。陛下也是深谙此意,才许我这一职。卫尉寺有庞大人统领,陛下很放心,怀祯亦是。”
几片枯叶飞舞至脚跟,庞峻讷讷地转过头来,难以相信:“你是说,只是暂留卫尉寺?”
“庞大人所言没错,怀祯身在长安,心系平阳。若边关起乱,我绝对是要回去的。我知庞大人为卫尉寺付诸心血,我先前查看布防图时便知庞大人用心,卫尉寺上下也都尊敬您,除了庞大人,无人再能担卫尉寺卿一职。”
庞峻眼泛泪花,他作势揉了把脸,“宁将军年纪虽轻,论起道理来,一套一套的,倒是会蛊惑人心,难怪下面的人对你如此恭敬。”
宁怀祯畅怀大笑,顺着庞峻的目光望去:“庞大人接管卫尉寺这么多年,哪能不知道在这立稳脚跟,光靠一张嘴皮子是没有用的。”
他拍了下小臂和大腿,笑了笑:“得靠这。我有平阳之威名,他们多少也都信服些。换做拳脚都迈不开的旁人来,那才是要乱作一团了。”
“不愧是裴相的外孙,看得清世道。”庞峻打心底里有点佩服宁怀祯,不过及冠没几年,比常人通透许多。
“我庞峻是个不会说话之人,一心只为卫尉寺做事,旁的心思一点没有。但我能猜到,你答应康大人寿宴一事,便是为了放我出来吧?康大人从未让卫尉寺护其左右,明眼人皆能看出其中有诈,而你仍答应了,是怎么做到不让康大人起疑的。”
“我的这点小聪明,在康大人那里,可全用不上劲了,要装糊涂些,装作自己什么都看不明白,什么都不懂,先猜疑地质问两句,听了康大人的一通哄骗后再答应,康大人便会信了。”
庞峻难得一笑:“好小子,招数全让你使了。可我仍不明白,你为何要借势放我出来?”
宁怀祯眺望长安街的尽头,烟火缭绕,同山顶云雾连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