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一章

小雪前一天，周家三姐妹的女红课程结束了。

三个女孩子课后就先告辞了。反倒是周太太，第二天特意来了严府。周雪芳依旧在客院正厅陪着。

灵芝从静园来，进门时，周太太正在和三姑周雪芳说话，见她进来，周太太笑吟吟地站起身来。

灵芝先向周雪芳问安，又向周太太行礼。

周太太没有坐下，她拉起灵芝的手，拍了拍：“宋先生，这些天辛苦你了。三个孩子回去都说，宋先生教得好，耐心，又不凶。她们在家里做针线，比从前还认真。”

灵芝脸微微红了：“周太太过奖了。是小姐们自己聪慧。”

听见这话，周太太拿帕子捂嘴笑了：“那也得有人会教。式清之前在家里绣什么都像猫爪子挠的，如今居然能看了。”说着，她让灵芝坐下，自己也回到座位。

周太太又说了一会儿话，无非是些三姐妹的绣艺家常。灵芝听着，脸上一直带着浅浅的笑。周雪芳坐在一旁，笑着不时点点头。

“光说这些，三姑你瞧我这记性。”周太太一拍手，这才想起来正事。她挥了挥手，身边的丫鬟捧着一个深蓝色的绸布荷包，递到灵芝面前：“宋先生，这是三个孩子的束脩。不多，是我们家的一点心意。”

灵芝立刻站起身，但没有立刻接：“周太太太客气了。不过是几个下午的功夫，当不得这样重的礼。”

周太太笑着冲周雪芳摇头：“三姑，你看这孩子。”说完她走到灵芝跟前，直接把荷包塞进灵芝手里，“这是规矩。你教了东西，我付束脩，天经地义。你若不收，倒让我心里过意不去。”

灵芝看了一眼周雪芳，周雪芳冲她微微点了点头：“好孩子，收下吧。”。灵芝便没有再推辞：“多谢周太太。”

周太太见她收了，脸上笑意更深了些，然后笑道：“宋先生今年有十九了吧？”

灵芝捏住荷包的束口，不自然地回道：“过了年就二十了。”

周太太转头对周雪芳说，“三姑，这位宋先生，搁在谁家不是个宝贝？女红好，教孩子有耐心，说话行事又得体。我瞧着，比那些大户人家的闺秀也不差什么。”

她又转向灵芝：“你今年十九了。这个年纪，早该为自己打算打算了。总不能一辈子给人当先生吧？”

灵芝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周太太见灵芝不说话，以为她是害羞，又补了一句：“我娘家那边，有个远房侄子，家里就他一个儿子，在县里做事的。今年二十六了，人也老实。之前有个太太，可惜福薄，没有孩子。你若有意，我替你们牵个线，见一面。”

灵芝抬起头，话还没说出口脸先红了。她看着周太太，小心道：“多谢周太太美意。只是如今我做先生，两位小姐的功课都刚上了正轨，一时半刻放不下。太太若是急着替我张罗，反倒让我心里不踏实。不如等孩子们再大一些，再说也不迟。”

周太太听了灵芝的回答，不见失落，随即笑了，语气里仍带着几分亲热：“宋先生说的是，倒是我唐突了。”

周雪芳适时开口：“来日方长。灵芝如今专心教着孩子们。”

周太太顺势接了话头：“三姑说得是，是我心急了。”她转了话题，“对了，三姑，你上回说的那个治咳嗽的偏方，吃的如何？”

话题便转到别处去了。灵芝坐在一旁听着，脸上仍带着浅浅的笑。

又坐了一刻钟，周太太才起身告辞，灵芝随四婶一起送她到二门。周太太回过头来又看了灵芝一眼，到底不甘心，笑着叹了一句：“好姑娘，你保重。”

人走后，灵芝搀扶周雪芳慢慢往回走，仆妇们沉默的跟在后面。周雪芳体贴地拍了拍灵芝的手背：“好孩子，天冷，咱们早点进屋。”

第二天，灵芝整个人恹恹的，她自己也知道。午饭后砚岫照例料理家务，问她难得天晴，要不要把窗台上那几盆水仙端到有太阳的地方见见光。

灵芝“嗯”了一声，无精打采地坐在桌边，手搭在桌沿上，看着砚岫把几盆水仙挪到阳光下。

砚岫出门了，屋里安静下来。她听着自己的呼吸，嫌呼吸声太响了，整个房间都在跟着她一上一下。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把那几盆水仙转了个方向，又转回来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转它们。或许她只是被周太太戳破了，她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将近两年，她好不容易扎下的根，轻飘飘的，不过三言两语就被人拔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