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六章

“慧心小姐，”砚岫绘声绘色道：“听说是个日本人，说是什么会啊社的，递了帖子来谈生意。老爷正接待呢。”

慧心立刻抬起头：“日本人？来我们家谈生意？”

此时，严东亭坐在正厅主位，面上带着得体的客套笑容，打量着侃侃而谈的客人。来人自称田中健一，他大约四十岁上下，戴一副细边眼镜，个子不高，穿了一身合体的藏青色西装，中文说得很好，还带着些微的沪上口音。

严东亭心里在掂量这个人的来意。田中健一先是寒暄了一番，夸嘉浔好地方、夸严家是有底蕴、夸严东亭在地方上声望。这些话句句客套，句句都在试探。

然后他递过一张名片，面带微笑：“严先生，我这次来，是真心想合作的。贵府在嘉浔根基深厚，我的会社在华东、华北一带有些资源渠道，若我们合作，于双方都有利。具体来说，我想请严先生帮助我们在嘉浔附近做几次实地考察，看看水文、交通、物产。若是条件合适，我们可以投资、修路、兴办实业。”

严东亭微笑接过面前的名片，心里越发警惕。

田中又补充道：“严先生不必立刻答复。这是我的诚意。严先生可以先看看，有任何疑问，随时可以联系我。”

严东亭面上依旧带着得体地微笑：“先生的盛意，严某领了。但你我所商，牵涉甚广，此事容后再议。”

田中健一也不急，表示理解：“应该的，应该的。严先生是谨慎之人，我理解。”

如此寒暄了一阵，严东亭看看时间：“田中先生远道而来，若不嫌弃，便留下来用顿便饭。”

田中健一略一欠身：“那便叨扰了。”

席面摆在偏厅。菜是家常的嘉浔菜，素炒鳝丝，冬笋烧豆腐，清炒菜心，罗汉斋，香菇素鸭，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菌菇清汤。

田中见到满桌佳肴，不禁食指大动，先夹了一筷鳝丝，尝了一口，赞了一句：“嘉浔真是好地方。”

严东亭说：“乡野小菜，先生不嫌弃就好。”

“严先生太客气了。”田中放下筷子，客气道：“说起来，我这次来嘉浔之前，还特地绕去闵行看了看。贵府在那边办了一家华荣厂吧？我听说产能不错。现在东洋那边纱锭质量好，价格也公道。如果严先生愿意与我们商社合作，我们可以提供比市场上更优质的纱锭。”

严东亭听到这话，谦虚一笑：“不过小打小闹，入不得先生法眼。”

“严先生过谦了。”田中笑了笑，“闵行那一片，能站稳的厂子不多。”

严东亭放下筷子，依旧笑答：“田中先生对闵行一带的产业，倒是很熟悉。”

田中摇了摇头，感叹：“做生意的人，总要到处走走。”

说完他又夹了一口菜：“对了，我方才从城外进来，路过你们嘉浔的河道，修得真宽，听说城南那条河可以通到太湖。船走得顺当，运货省时。严先生在地方上做事，果然长远。”

严东亭说：“乡民谋生不易，路通水畅，大家的日子就好过些。”

“严家果然仁善传家。”田中放下筷子，语气仍是温和的，话里的意思往前走了一步，“嘉浔能有你这样的人物，是地方的福气。我在华东走动这些年，见过的地方士绅不少，苏州的周家、无锡的钱家，都是老朋友了。可像严先生这样开通务实的，不多见。日后若有些小事需要通融，严先生与我互相借力，那便是双赢了。”

“田中先生过誉了。严某不过是尽本分罢了。”

饭后，田中起身告辞，脸上还是那个温和的笑：“严先生，改日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