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中健一的车消失在巷口。严东亭站在严府门前,眯着眼看着他离开的方向。
“考察”。严东亭默念这个词。田中说的每一句都客气,但客气下面都是一笔笔见不得人的交易。一旦开了这个口子,日本人就能在嘉浔的河岸边、田埂上、丘陵里四处走动。走完了,他们就认识了所有的路。等他们认识了所有的路,这片地方就不再是嘉浔的地盘了。
田中健一坐在回程的车里,对司机说:“严家这几个老狐狸和我想象的一样,都不好对付。不过他们有个弱点,太在意所谓地体面名声了,迂腐。他们家还有一个五叔,是条好路。”
回书房路上,严东亭经过前厅,刘嬷嬷正指挥仆妇收拾杯盘,方才招待田中用的那套青瓷餐具,被撤下来搁在托盘里,杯中还有没来得及倒的残汤。
严东亭的目光落在那套餐具上,他对仆妇道:“那套餐具,锁起来不再用。”
被吩咐的仆妇,有些讶异,刘嬷嬷看出了什么,直接应道:“是。”
严东亭点点头,随口吩咐道:“让东华未时来书房找我。”说完,便穿过穿堂,往书房去了。
未时正,严东华到了,刚一进书房,就看见自家堂兄,坐在椅子上,手指摩挲着常年不离身的怀表,对着炭火出神。
严东华唤了一声大哥,严东亭回过神,将怀表放进抽屉里,示意下东华坐下。
严东亭开门见山:“今天上午来了个人。日本人,姓田中,说是商社的,来做生意。”
严东华皱了皱眉:“日本人?直接找到这里?”
“直接递了帖子。”严东亭嗤笑,“说想合作,要我们通融。”
严东亭复述了一遍,严东华听着,表情越来越凝重,他问:“他竟然提了厂子?”
“说他在闵行看过,产能不错。”严东亭说。
严东华在心里梳理一遍事情。“看来周边他已经走遍了,想不按规矩办事才是真的。”说完他又问了一句:“大哥,他会去找别人吗?”
“迟早的事。他不会只走一条路。”
“那族里,要不要跟几位叔公通个气?”
“先别说。”严东亭说,“知道的人多了,反而麻烦。该让他们知道的时候,我会说。”
严东华点了点头。“好。有什么要做的,你叫我就行。”
话题到这里,暂告一段落。严东亭又跟堂弟提了另一件事:“你大姐前日来信,还提了一件事。”严东亭看着堂弟,“明轩和东升在上海,前些日子跟着集会,不过孩子们机灵,没出什么事。”
话刚说完,严东升变了脸色。他看着弟弟长大,知道那孩子主意大得很,小时候做了错事,被父亲打了手心也不哭。如今在上海做这些事情,似乎也是必然的。
严东亭看着堂弟的神色,叹了一口气,明轩是他儿子,他可以在信里训斥、叮嘱,可东升不行。
严东华心里还在气闷弟弟,对着大哥依旧克制地道谢:“大哥费心了,不过还请大哥不要让我爹娘知道。尤其是我爹,他知道了,只会干着急,又管不了。那孩子在上海,鞭长莫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