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罢,下人撤了碗碟,换上茶。严东亭和众人聊了几句。看看雪已经停了,对明轩说:“送你表姑和你妹妹回去。路上看着点,别滑了。”
明轩应了。灵芝起身告辞,慧心跟着站起来。严东亭没有留,点了点头。
明轩提着灯笼走在前头,灵芝牵着慧心走在后面。砚岫和凤婷远远跟着。雪后的夜路很静,靴底踩在薄雪上,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送到静园院门处,明轩和表姑告辞自去了。
今晚就寝时,慧心的话有点多。
“表姑。”
“嗯?”
“爹爹今天话好多。”
灵芝没有接话。慧心等了一会儿,又说:“他以前不这样。”
“表姑,你说爹爹今天高兴吗?”
灵芝低头看她:“老爷今天讲了你小时候的事,应该是高兴的。”
慧心想了想,觉得这个答案不够。但她也说不出哪里不够。她躺了一会儿,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她想不明白,就不想了。只是中午那个念头,又新长出一根刺。
午夜人定。行走街巷的打更声自远处来,又往远处去。严东亭还没有睡,只是看着窗边高几上的那盆水仙。他想起下午灵芝把它放在案上时的样子。
他在夜里,让今天的高兴从思绪里慢慢浮上来。他满意,慧心替灵芝要玻璃书柜,跟灵芝说那副云子可好了,她已经把灵芝当成自己人了。女儿四岁没了娘,是被她祖母带大。祖母走了之后,慧心又硬又刺,谁都不信。这两年,是灵芝一点一点把她软下来的。灵芝补上了慧心心里缺的那个位置,也是这个家里缺的那个位置。这个位置,是他给不了的。
然后,严东亭有一个念头浮上来,如果她能一直留下来呢。这个念头一出来,他自己先觉得不可行。他从来没有这样想过,或者说他从来不敢这样想。但他想了,可能因为他今天和她待得太久了,久到他差点忘了她是要走的。
留下来,以什么身份。
续弦?他脑子里闪过族中各位长辈的脸,他们会说什么?灵芝祈福女出身,宋家败落,无根无基,他合该续一个出身不俗,于家族有助益的女子,就像之前的夫人一般。灵芝在他们看来,连作这个家族燃料的资格都没有。
西席?她只能待几年。聘期一到,孩子们出去读书,她就要走。她今天换银元,未尝不是在为这件事做准备。她是信他的,但她信到换钱这一步,再多,她不敢。
他又想,有没有第三条路。没有。在严家,一个未婚女子想要长久地留在内宅,只有两个身份,成他的妻子,或者妾。
这两个身份,他都不能给她。
如果灵芝做了他的妾,他立刻否决这个想法。他的父亲没有纳妾,可他幼时见过祖父留下的庶祖母。众人讲古时,总说老人家还算有福气,生了女儿,嫁入普通殷实人家。那人家许是顾忌严家,能容忍儿媳三天两头回去探望母亲。可他是记得那位冬日里穿灰鼠皮袄的老妇人,见了他也是要站起来叫他大少爷。
他宁可一辈子把她放在心里,也不能纳她,妾室得不到尊重,进不得严家祠堂。那是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