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四章

正月初八，年节的忙碌告一段落。嘉浔城里渐渐恢复了日常的步调，商铺开市，街上行人渐多，河道里也有了摇橹的声音。

严家各房恢复了日常的作息。慧心和望芸还没正式上课，灵芝教了一年多，早有经验，刚过了年，两个孩子的心还没收回来，于是只和她们在静园一起，不拘做什么。慧心总惦记着正月十五的灯市，望芸则炫耀地把新得的压岁钱从小荷包里倒出来，数了一遍又一遍，每次数完都露出满意的笑。

灵芝自己也在想事情。

等无人时，她把樟木箱重新打开了一次。匣子里的银圆多半数换成了法币，大概一百五十块，剩下的银圆还躺在匣子里，她数完包好，重新锁上。

等到给表姐写信的日子，灵芝在信封里附上了新换的法币，开始放了二十元。灵芝又想到上海的书可能和嘉浔的书不一样，怕钱不够，所以添上三十元。她觉得起码塞上五十元，宁多不少。做完这些，灵芝心里还是惴惴不安，她不知道崔大夫还记不记得她。也不知道表姐看了信会怎么想。

正月十二，刚给大嫂过完生日的望舒回到家中。

今天是顾家大太太的生日，望舒虽是孀妇，不必像其他房头的女眷那样张罗席面、迎客送客，但该到的礼数一样不能少。席面上人多，她不必应酬太多，只在开席时陪着举了一杯酒，之后便自在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和众人说笑几句。席散后，她又陪着大嫂说了几句话，这才告辞出来。

此时望舒刚补了个午觉，精神不错，见已是黄昏，叫管家的孙嬷嬷送一碗银耳羹来书房。她穿着家常衣服，一边看嘉浔来信，一边惬意地搅动汤羹。

先是兄长的来信，望舒看了一遍，最近严家无大事，兄长的话也少得可怜，看过之后，望舒觉得没意思，又拣了慧心那丫头的信来看。这孩子的信写得热闹聒噪，没看两行，有点头疼。望舒又改看灵芝的信。

灵芝的信拆开来，几张法币先掉在书桌上，望舒错愕，马上展开信纸，就看见上面写着：

“望舒表姐，年节好。府中一切如常，慧心功课渐长，望芸亦肯用功。有一件事想请表姐帮忙。

去年崔大夫在嘉浔时，曾与我说起护理之事。我近来想着，若有机会，多读几本相关的书，也是好的。只是嘉浔买不到这类书籍，想请表姐在上海代为寻几本。书钱随信附上，若不够，请表姐告知，我再补。

此事是我自己一时的念头，不必惊动旁人。烦劳表姐，多谢。灵芝敬上。”

望舒看完信，又看看静静躺在书桌上的纸币，忍不住笑出来。灵芝那孩子不知道书价，一塞就是五十块，够买十几本了。望舒知道灵芝每月只有十元收入，这么想着她又笑不出来了，变成了另外一种温柔的神色。

两年了。灵芝行端坐正，本本分分地教慧心、照顾望芸、在麻疹时守着两个孩子整夜不睡，把静园从一间空屋子变成了孩子们愿意赖着不走的地方，四婶的身子在她来之后也大好了。换作别人，遇见这两年的事情，早就认命了。况且自己的兄长还对她……若那孩子是个想走捷径的，做妾未尝不可。

望舒转念又想，灵芝自己知不知道这一点？动没动过这个心思？望舒细细回忆着，恭敬、谨慎、点到为止，她没有从灵芝身上看到过什么痕迹。想到此处，望舒在心里轻轻松了口气，灵芝没有。这孩子在攒钱，买书，她在给自己找出路。

想到这里，望舒有些感慨，自己又何尝不是一条养在玻璃缸里的金鱼，人人看她有一块自由的天地，可她自己知道，那块天地是有边界的。所以当她看见一个住在金笼子里的鸟儿想飞出去的时候，她是高兴的。

过了几日，望舒和文瑾在一楚姓友人的家里见了面。大家先是慷慨激昂地聊了些国事，从华北局势说到学生运动，说到去年年底刺汪案，说的人皱眉，听的人叹气。茶换了两回，话头渐渐散了，有眼力的人张罗着摸两圈牌，望舒和文瑾不擅此道，便退到偏厅的窗边，各自靠着壁炉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