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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静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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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绵延许久,空气闷得压抑。少女捂嘴假意咳了两声,单手拢过肩上袍衫打算起身,却被队医抬手按住衣摆。他鼻头泛红,面上带着酒意,语调却温厚:“丫头,再陪爷爷坐会儿。”

少女脊背一僵,立在原地怔了怔,还是乖巧地坐下了。

张队医握着酒坛,身子仍旧没有精气神般地靠在枯树干上,语气散漫:“丫头,你别拘谨。爷爷我一把年纪了,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就想找你说说话罢了。”

少女独坐大石,背身对着他,面目无从得见。她微微垂着头,缄口不言。

张队医不以为意,自顾饮了一口酒,目光落向那堆快燃尽的篝火,忽而轻声发问:“丫头,你认不认识一个叫黎世忠的人?”

话音入耳,少女肩头极轻的一僵。依旧没有回头,声音很平:“不认识。”

队医没看她,只是点了点头,像在确认什么似的,慢慢说:“我认识。黎世忠那小子是我从死人堆中背出来的。他爹也是个士卒,听说还是个伍长,可惜战死在淮南,尸骨被雪掩埋了,没找回来。

他爹的军饷,本该发给寡母子弟手里,却被上头的人层层剥削,落到他们娘几个手里时,只剩几贯银钱。后来听说他娘要改嫁,嫁给个不是东西的男人,那小子是个血性的,劝不了,索性趁着天黑离开家,从此再没踏进过家门前一步。”

少女依旧没有动作。

不远处的篝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起来,又灭了。

队医把酒坛搁在膝头,语气依旧懒懒散散:“后来那小子也死了,死在了玉门关外,尸首是我收的。他临死前跟我说,家里有个独女,才五岁,眉眼同他十分相像,是他心尖上的宝贝。他说亏欠那孩子良多,这辈子没给她什么依靠,连饷银也很少往家送。

他嘱托我,替他看着点,若是哪天南来北往的碰见他闺女,替我转告一声:她爹没本事,不能陪她长大了。”

队医絮絮不止提起:“黎世忠这人么,一闲下来别的话没有,总爱夸自家闺女,说那孩子嗓音像小黄鹂。说女儿爱学口技,什么禽鸣鸟吠,蛙虫鼠兔全都像模像样。可怜家里穷,供不起她学艺。只等打完玉门关这一仗,拿到饷银,定要说服孩子她娘,送孩子去口技馆拜个师。”

队医顿了顿,抬起浑浊的眼球看向少女背影,言语认真:“丫头,你和他长得真像。”

话音落下,少女依旧没有转身。

良久,她盯着那团残火出了神,声音伴着风声轻飘飘传来:“我不认识他。”

张队医点了点头,把酒坛放回脚边,阖上眼,喃喃道:“不认识也好。不认识,就没那些债要背。爷爷就是喝多了,嘴碎。你别往心里去。”

他接着说:“我啊,就怕万一哪天撞上,愣是没能给认出来,所以见着模样像的,总忍不住多提一嘴。不认识也好,也好。”

低声咕哝间,泪光不受控地涌上眼眶。他仓促低头,抬手飞快拭去,然而眼角余光总瞥得见少女单薄的影子,泪水越擦越凶,只得抬头佯装闲散看天。

柴薪燃过半晌,明火将息未息。少女垂眸看向遍布厚茧的手掌,咬了咬下唇,忽然很轻的低声发问:“……他埋在哪?”

话音入耳,张队医并未睁眼,嘴角动了一下,分不清是笑意还是怅然,只是伸手指去,道:“顺着这片甘州戈壁向西去阳关,寻那片邻水胡杨林,树底下有块青石,我刻了他的名字。”

少女默然点了点头,双手顺势拢进袖中,视线若有若无扫过四下。周遭平畴千里,尽是枯寂黄沙,难以想象向西千里之外的阳关,竟有一片能容人长眠的林木。

那人自岭南水乡远赴西陲,总算有一方生着草木的归处。

张队医也没再开口,手上的酒坛空了,但那点酒醉的红还没褪,身子倚在枯树干上,手指在酒坛沿上轻轻叩着。一下又一下,像在叩一封每位在外思乡的人儿,再也寄不出去的家信。

没隔多久,篝火彻底燃尽,头顶墨色苍穹铺展万里,夜风卷着戈壁细沙,簌簌落在眼睫上。少女一个侧身,稚气地开口:“老伯,你还没问过我的名字?”

队医咧嘴一笑,酒气未散,语气熟稔自然:“这不一直喊你丫头?你既不愿意说,老夫我也不多追问,性子犟得像块石头,和霍承那闷葫芦一模一样。凡事还总喜欢硬撑,半点脆弱都不肯在人前显露。”

听见此话,少女唇角轻轻牵起一点笑意。可那抹笑意浮在面上,落不到眼底,隐隐藏着化不开的酸涩。

她回身垂眸望着那处只余星散碳点的火堆,低声道:“我早忘了大名。我娘总唤我篱儿,不是黄鹂的鹂,是栅栏的篱。她说鹂鸟有远翅,一心只想着远走高飞,倒不如做一圈低矮土篱安稳,牢牢扎根一处,守着家不离开。”

这话被不远处停下脚步的霍承听个正着。他原本想出来给队医下明日行路的指示,却偏偏听到少女口中那圈扎根故土的竹篱,偏偏与她颠沛流离、孤身漂泊的现状截然相悖。

霍承定在原地短暂驻足了会儿,没有上前戳破什么,只是默默转过身折返回营帐。

他走后,张队医微一侧头,眼角余光恰好在火把亮光旁捕捉到那一角熟悉的衣摆。

这小子,果然像个幽魂一样,走路都没声的。

队医收回视线,自然地举起酒坛想再灌一口,却只尝到几滴零星液体,晃了晃空酒坛,又放回脚边。

“我还晓得一个后生,境遇与你颇为相像,年少离乡,只身漂泊,阅尽人情,却从未失去本心。”

队医随口道来,篱儿侧身望向他,目光沉郁。

张队医仰头望天,夜幕沉凝似墨,繁星澄澈明晰。同一轮明月,昔年曾照南方春水,如今只冷冷覆在塞外荒滩,和他多年奔走河西所见的每一片夜空,并无二致。他语气不紧不慢地道:

“那小子叫连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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