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一的脸已经扭到了一边,阿二低头用指尖挠着发缝,只有阿三两眼无神的盯着她,像在思考今晚上的饭吃什么。
周福善见状,反而来了劲,站直了些许,絮絮道:“主人文雅得很,素好吟诗,惯称子虚,府邸在乌有巷的……”
“够了够了!”阿一终于忍无可忍地抬手制止,他双手叉腰,表情像吞了苍蝇,“我不当贼,不用跟我说这么详细!”
三人本就大字不识,听周福善那两个名字能扯出八套成语说辞,一个个眉头紧锁,恍若听天书。末了,其余一概茫然,半点没往“查无此人”上头去想。
“茶壶?听着就像个丫鬟的名。”中个子阿二抱臂戏谑。
“姹芜。”周福善无语地翻了个白眼,“爹娘给的,我也没法子。”
阿一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似乎在记这张脸。他冷哼一声:“姹芜是吧,你最好别再让老子碰见。”说罢,把假银子往地上一摔,领着两个跟班转身走了,嘴里骂骂咧咧的。
周福善站在原地没动,等那三人身影消失在拐角,才乐呵呵地上前捡拾地上那块碎银。
正所谓,若要与我相斗,管教你不胜其扰。
她才刚俯下身,一双长靴忽然映入眼帘。墨色的靴尖,还沾着刚从城外走来的细碎风沙。
周福善微微一怔。
对面之人已然谦和俯身,替她拾起了那块碎银。
周福善连忙直起身子,抬眼正要开口道谢,谁知对方却只将碎银轻轻搁入她手心,一言不发,便与她擦肩径直离去。
周福善不由僵在原地,下意识转头回望。
那人头戴竹编斗笠,头颅微垂,相貌无从窥见。一身石青布裳衬得身形挺拔高挑,很快便要汇入往来人流。
不过是萍水相逢,出手相助的过路人。可他身上漫过来的淡淡气息,竟与记忆深处那缕被烈日烘透的干草暖香,分毫不差。
周福善心头一颤,来不及细想,已经下意识提裙快步追了上去。她手中攥紧那块捂得发热的碎银子,快步穿过攒动的人头,目光紧紧锁在那道石青色的背影上。
九岁那年,有个人在寒冬腊月天里背她走过雪地,把迷路的她送回城门口。那时的她正发着高热,昏昏欲睡,连抬眼的力气都没有。意识朦朦胧胧,她记不清那人的相貌,听声音只记得是个比她大几岁的少年。到最后,只能凭借他身上的气息,将这份恩情烙印在心里。
她只想追上一问,求证心底那荒唐又滚烫的猜测。亦或是,跟他说一句迟别多年的感谢。
可偏偏就在此时,街角新开的商铺恰逢吉日开张。霎时间锣鼓齐鸣,震天的喧闹轰然炸开,看热闹的百姓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挤满了街道。
拥挤的人潮横亘在前,推搡嬉闹、奔走叫好,层层叠叠,密不透风,生生拦住了周福善前行的去路。
周福善奋力往前挤了两步,却被汹涌的人潮死死抵住,寸步难进。她踮起脚尖,急切地望向方才那人离去的方向。
只见那抹清冷高挑的石青身影,步履从容,不疾不徐,默然转过街巷拐角。
转瞬之间,彻底消失在错落的屋宇与天灰雾浓的冬日里。
喧闹锣鼓依旧响彻耳畔,周遭人声鼎沸,可周福善的世界却一瞬间安静下来。
默了默,她抿了抿唇,转过身。摊开手看了眼掌心的那块碎银,心底无声叹息:有缘自会相见,无缘对面不相识不是吗?
紧接着她不再多作留恋,拎着那包点心缓缓朝前离开。
“砰!”一声爆竹突然炸响。
周福善闻声急忙半掩住双耳刹住脚,慌慌张张地往后退了两步。
不知道是哪家顽童,竟直直在闹市之中抛掷爆竹。前方行人猝不及防,受惊之余纷纷往后躲闪退避。
周福善扭头向后张望,那泼皮三人组已渐势逼近。慌不择路之下,她只好往旁侧幽深的暗巷里快步钻去。
待她人影一闪而过,阿一三人停下来弯腰喘气。阿三指着前方道:“老大……那丫、那丫头往巷子里钻了!”
阿一抬手,气急败坏的一掌拍在他头顶,呵斥:“你当我眼瞎啊?我能没看到!”
身侧的阿二直起身子,叉着腰冷言冷语:“那娘儿们敢出老千拿灌了水银的假骰子骗我们,马雄已经下了死令,不把她抓回去谢罪,就打断我们的腿。”
阿一看着巷口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唾沫,恼羞成怒道:“玛达尔,前两次扰我们好事就算了,这次居然敢在雄哥的地盘上捣乱,绝不能轻饶了她,走!”手臂一挥,三人径直大步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