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佳节,凉州弛禁夜游,一如京师金吾不禁之夜,城中百姓都可走上街巷,通宵观灯游乐。
满城火树银花,灯火与风沙月色交落。长街上,胡汉商贾车马往来不断,街边鼓乐、锣鼓此起彼伏。
孩童提着花灯追逐嬉闹,与摊贩的叫卖声、游人的说笑声交织一处。城外河岸边,河灯一盏盏顺水漂走,点点微光浮在水面荡波摇曳,与城内灯火遥遥相映。
“死丫头有种别跑!”
三个身着喜庆冬袄的年轻泼皮在游人如织的长街上横冲直撞,撞得路人连连避闪。他们并非嬉闹玩耍,而是正疯了一般追赶逃窜在前面的少女。
周福善脚下步履轻快,宛若一阵疾风。一边飞奔,一边不忘回头朝身后被甩开一截的三人促狭地扮个鬼脸,极尽戏谑。
此事说来积怨已久。这伙市井泼皮,惯会捡软柿子拿捏。
早先在西市街头,这三人分别名为阿一,阿二,阿三。三人围住一位卖炭老翁,强收索要例钱,还出言刁难老翁的小孙女。周福善路见不平上前阻拦。记着窈娘嘱咐,遇事不可一味纠缠。
周福善先好言相劝,从窄袖中取出一串铜钱递了过去,语气诚挚:“刚过完年老人家就出来卖炭火谋生,实属不易。这点钱财权当请三位大哥喝杯热茶,还望放过爷孙二人。”
同泼皮讲道理无异于徒长其骄。今日妥协作罢,来日便会变本加厉,索求更多。果不其然,阿二嗤笑出声,张口便讥讽:“就这点钱,你打发叫花子么。”神态张狂,满脸不屑。
周福善见状不再多费口舌,掌心攥紧铜钱,眼疾手快,夺过阿二手中那根小臂粗细的木棍,提膝使劲一磕,只听咔嚓一声,木棍应声断做两截。
见此情形,周遭众人俱是一愣,这才晓得她并非虚张声势。
两手松开,两截木棍应声落地。周福善将那串铜钱亮于三人眼前,一脸严肃。阿一望在眼里,隐隐有几分被这气势摄到,晓得对手是不好相与,多纠缠无益,当即伸手抄过铜钱,领着阿二、阿三二人悻悻离去。
周福善望着三人远去的背影,脸上浮起一丝深浅难测的笑。
走出数步,阿一陡然翻脸,连踢带打往阿二头上招呼:“你刚说那是打发叫花子,我还把钱拿了,其他人岂不是把我们当成叫花!”
阿二抱头躲闪:“我只是说钱少,又不是说咱们是乞丐!”
阿一越听越恼:“那你的意思是说,我拿这钱,比乞丐还不如?”
二人当街追打,惹得街边行人纷纷聚众围观。
未过几日,周福善从点心铺采买完毕,又撞见阿一三人守在街角房檐下,嬉笑羞辱一个落榜书生。那书生手中紧紧攥着半卷书,被几人来回推搡羞辱,发髻都散了。
“整天抱着书本装斯文,考来考去也考不上,读这劳什子有何用处。”阿二嬉笑着搡他一把。
阿三在旁起哄:“就是。你费那么大工夫,既做不得官,又赚不来银子,纯属白费力气。不如把这书卖了,还能换两顿肉吃。”
阿一抱臂斜睨,语气淡淡:“花钱读书,连个县令都当不上,我看就是装样子罢了。”
书生又气又窘,被推得踉跄后退,无力回嘴。
周福善在对门药铺驻足,指腹轻轻摩挲下颌,心里门清。这三人并非大奸大恶,可骨子里作为泼皮无赖的劣性早已根深蒂固。
她略一思索,低头掂了掂腰间的荷包。旋即又用力摇头。她一市井小民,哪有那么多银钱次次拿来接济摆平事端。
只是既已撞见,便不能坐视不理。周福善侧身抬手,将一小块碎银往旁侧丢出。随即高呼:“是谁的银子掉了?”
声响一出,三人当即被吸引了注意力,兴冲冲地快步上前去争抢那块碎银。
趁着他们分心空隙,周福善快步上前,一把将那书生拉至一旁脱身。
待泼皮三人组反应过来便要追赶,却被周福善跨步上前,拦在了原地。
三人一见又是她,阿一当即抓耳挠腮地叫苦:“怎么又是你?你存心跟我们过不去是不是?”他气得跺脚。
周福善把那包点心从左手换到了右手,不紧不慢地开口:“三位大哥这话说得不对。第一回卖炭的老伯,我是路过。第二回这位书生,我也是路过。总不能你们在街边办事,不许旁人走过吧?”
矮个子阿三攥着那块碎银,凑到眼前翻来覆去看了看,忽然反应过来:“老大,这银子是假的!边角乌黑,根本不是足银!”
阿一接过去咬了一口,呸的吐出一口碎渣,脸一下子黑了,道:“臭丫头,你拿假银子糊弄我们。”
周福善面不改色:“哪能呢。我一个小门小户的婢女,月俸就那么几个铜板,身上哪揣得起真银子。那是我家主人铺子里不要的边角料,准备熔了打秤砣用的。你们自己抢着捡的,我可没递到你们手上。”
这话一出,阿一脸上顿时挂不住了。他脚步往前逼近了一步,低头看她,质问:“你是哪家的婢女,哪家铺子的?”
周福善略微一顿,轻笑一声,从容说道:“我呢,名叫姹芜。姹,便是那姹紫嫣红的姹;芜,便是去芜存菁的芜。我家主人在城北词人坊开金器铺子,金取金玉满堂,金声玉振之意——”
她见三人眼神逐渐放空,又负着手慢悠悠补了一句,“词人坊嘛,词人词人,就是吟诗作对的意思,坊呢,是街坊的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