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福善肩头扛着一麻袋药囊,弓着腰,当着众人的面进了门。她抬眼,看见堂中站着的带着悍气的人,脚步一顿,肩上的东西应声滑落。
马雄目光也看了过来,微微眯起眼,指腹上的扳指摩挲得更快了几分。还没等他开口,公孙方放下药碾,不紧不慢出声:“哟,上京回来,也不差人提前知会一声,你兄长呢,不带你一块儿去的?”
周福善一顿,避开马雄视线,拖着麻袋从他身侧走过,声线平平静静:“师傅您老糊涂啦。兄长是回去省亲,又不是专程带我游玩。年节既过,我必然不能再赖在他亲友家白吃白住,像什么样子。”
她说完,将麻袋随手搁在师傅脚边,又轻捶着肩头,扬声说:“您老托我买的药材,我从京师买回来了,扛一路回来,肩膀可酸啦。”
公孙方掀开麻袋略扫一眼,道:“行,好货。东西带上后头去,把壳弄出来。”
周福善淡淡应了一声,便拖着麻袋,掀开布帘,进了内堂去。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多看马雄一眼,仿若他真的只是个来堂中看诊的普通病患。
马雄立在原地,全程未发一言。他旋过身,淡淡睨向公孙方。公孙方触到那道目光,神色不变,从容避开对视,低下头继续手中活计,面上找不出半分异样。
“丫头贪玩,非要去京里看灯。回来连封信也不先寄。若不是他兄长有信前来,我还当丢半道上了。”公孙方语气不疾不徐,手上活计依旧徐徐未停。
马雄眉目微挑,没接话。
一个老郎中,一个小丫头,见着一个满脸匪气的人带着几个手下立在家门口,还能如此淡定闲心地做自己的事,问答得有来有回。这本身,已经是最大的破绽了。
师徒俩唱双簧么,马雄心里冷笑。
他未再多做逗留,转身带着人彻底离去。走到门外,他回头复又望了一眼那块药堂的匾额,才登上马车。
待听到车轱辘声远了,公孙方敛去目光,拍了拍手上的灰,钻进内堂去。
周福善正失神坐在小院里,望见他来,急忙起身追问:“师傅,他们人走了么?”
公孙方上前,小心叮嘱:“近来,你出行多走大路,天黑不要出门,倘若有人问你这段时日去了哪,就说初七那日同具争去了京师,今日方才回来。”
周福善迟疑片刻,绞着衣角点了点头。明白师傅已经替她周旋好了一切。
她咬了下唇,皱眉又道:“可师傅,万一他们后面还来药堂闹事怎么办,要不我暂先出去避避风头吧!”
公孙方听罢,摆了摆手,坐下身道:“不必。你若真逃了,才是顺了他们的意,坐实了你与那三小流氓有关系的罪名。”
他抬眼看着周福善,语气郑重:“他们此番过来,瞧着不像执意要将你带走、兴师问罪的模样,甚至还误以为你是我的女儿。这便说明,他们手里并无切实凭据,大抵只为探探口风、摸摸虚实。往后你出行务必多留心些,莫要叫人抓着把柄。”
周福善颔首,缓缓偏头望向堂内。
她忽然记起那日在赌局外面,自己被阿一三人追出摊子,奔逃间回头一瞥。灯火摇曳之下,似有一人从二楼的粗木直棂的窗后垂眸望来,如同看戏一般。那人裹着灰鼠皮袄,立领衬出半张脸面,噙着一抹不浅不重的假笑。
今日再看到药堂中那男人,不禁让她将那副神态与当日记忆里的模样重叠,心底不由得泛起一阵寒意,瘆人之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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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城西黑风堂。
风吹得大院里簌簌作响,马雄坐在门半开的堂中央,手里端着一碗烈酒,一名手下在底下候着。
马雄只道:“去查查这绥安堂什么底细来历,那老郎中看着不像个简单的小角色。”
手下听见声,弓着身子回:“听说那老郎中是近两年才来得凉州,因着治病法子好,没过几月便在城东名声大噪。有人说,瞧着像从京师来的名医。”
马雄放下土陶碗,笑道:“京师来的名医?那更要查了,难得在凉州这种小地方能容纳这般的能人义士。”
手下应了一声,转身正要退下。“笃”的一声,从半掩着的堂门外突然飞进一样暗器,越过手下头顶,直直钉在了马雄头顶偏右三寸的梁柱上。
屋内二人一惊。马雄僵了半瞬,立即起身从梁柱拔下那枚暗镖。
手下颤栗着上前去看,暗镖入木三分,镖尾黑布空无一字,缠得极紧。
马雄盯着那枚暗镖,脸色慢慢变了。他认得这种暗镖,是凉州城外的驻军夜里巡哨,偶尔用的。可如今,它不往马贼身上扎,空穴来风穿过院子,穿过半掩的堂木门,飞进了他这小小的黑风堂,想也不用想,绝不可能是失手。
再偏半寸,便不是警告了。
马雄立在原地,好半晌没说话。最终只说了一句:“通知底下的人,阿一三人的事,不必再查了,那药堂也不必再去。”
手下一怔:“那老郎中的底细还查?”
马雄侧过身望着他,语气轻然:“一个会点医术的糟老头子而已,能有多大点底细,阿一三人携款潜逃了才是正经事。”
手下一顿,瞬间心领神会,拱手告退。
马雄立在幽暗的屋内,抬眼朝外望去。院中空空如也,唯有风吹着两盏快灭的残灯笼,摇来摇去。院墙外边立着一棵大槐树,枝叶繁密,沉沉暗影看不清枝丫。
他指腹摩挲过那枚暗镖,低头苦笑一声。这凉州城里当真是卧虎藏龙,越来越有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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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像流水般过去。转眼,腊尽春回。二月末,河开雁来,凉州城外的渭水,冰层一日日薄了。城中气温渐次回暖,白日晴光暖人,不少人褪去厚重棉袄,只着单夹衣衫;可朝暮风凉,入夜寒气复起,依旧离不得外袍。
小咸坊外人罗织如簇,来往行商、挑贩走卒沿街吆喝,叫卖之声迭起不绝。周福善手肘支着腮坐在柜台,目光遥遥望着药堂外的街面出神。公孙方斜倚在竹编躺椅,手捧着一本药典,眼神专注。
突然街外传来一阵躁动,一群官兵浩浩荡荡地从街角掠过。
周福善见状,面上神色依旧淡定,仿若见怪不怪,只懒懒开口:“师傅,今年的征兵是不是又要开始了?”
每年春秋两季征兵,凉州的城门口便会率先张贴出官衙的红纸告示。随之里正、坊正按户籍下户;先点军户,再点民户。但在凉州这种边城地界来说,每年愿意主动投效的壮丁,都可以由南城门排到城西郊外的老营门口了。
公孙方在身后的躺椅上翻了个身,竹椅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他缓缓应道:“今年这兵,怕是不好征嘞。凉州摊派下来的名额摆在那儿,心甘情愿应募的,反倒没几个。”
周福善扭头望他,眉头微蹙道:“为何?莫非是边关战事接连不断,百姓都畏惧生死,才不愿从军吗?”
她早有耳闻,每回大举征兵,逃亡的壮丁也从不在少数。前去投军的大多是家境窘迫的农人,一时看中那两袋安家米粮,咬牙报了名。可一旦踏上疆场,便是拼白刃的存在,生死只在瞬息之间。
公孙方放下手中的书,指尖轻轻叩了叩书页,道:“今年征召的士卒都要尽数往北拨,北疆急缺人手,京里同样防线绷得紧。据小道消息传,秋末以后,东宫里那位便极少踏出宫,眼下各处卫所都在大肆征兵补人,为的就是有备无患。只是募兵数量太大,摊到每个人头上的安家费,自然就薄了。”
周福善转回头,继续支腮轻声喃喃:“东宫?”
她打从懵懂记事起,便从未踏离过凉州一步,更遑论远赴京师。
她听闻帝都条条通衢纵横延展,名贵车马疾驰而过,扬起的飞尘裹挟着酒肆、脂粉、花木的暗香。连片的楼阁屋宇巍峨层叠,几乎能与流云齐平。正所谓“九陌尘香驰宝马,万家楼阁入云平”,她自然也无缘得见过典籍所载,英明神武的承帝,风姿隽朗的承太子真容。
下一瞬,周福善挪过条凳,把身子对着公孙方,眼中藏着好奇:“师傅,京师究竟是什么模样?您同我讲讲好吗?
阿争哥哥与我说,京师有数不尽的吃食与玩物,是一处极尽繁华的地方,能容纳天下万民。城中女子所穿的衣衫,轻盈艳丽,宛若蝴蝶舒展的翅翼。”
她说着,挥了挥窄袖,摆出蝴蝶振翅的动作,复又追问,“当初您在京师行医,可曾入过皇宫,见过皇帝陛下?也见过太子吗?他们当真如同书卷里记述那般,一位英明神武,一位丰神俊朗?皇宫是不是很大,殿宇之上全都镶嵌着彩宝,即便夜幕低垂,四下漆黑,也能发出璀璨的光华出来?”
她炮语连珠,抛出一连串问题,听得公孙方都不知先解答哪一个好了。
公孙方抬手捂住嘴轻咳一声,神色正色起来,道:“京师去过是去过么,可皇宫岂非是谁想入便能随意踏入的地方,更不要说一睹天子与太子的真容。”
话音微微一转,他抬眼望向周福善,眼底浮出一丝狐疑:“再说回来,你又是从何处听来的小道消息,知道老夫自京师而来,我可从未同旁人提起。”
周福善听罢,微微眯起双眼看向他,语气带着几分促狭:“师傅,您的口音太重了。我便是捂上耳朵听,也能听得出来你绝非土生土长的本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