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听此言,公孙方陡然挺直脊背,面颊泛起淡淡的绯色,道:“当真?老夫的乡音竟是这般显眼?”
他缓缓捻起颌下长须,似是在思考一桩至关紧要的事。
周福善笑:“这有何要紧的,西北边的人或多或少都夹着点乡音。”话落,她抬起手虚虚掩住半边脸颊,忽然压低声音:“说不定连皇帝私下里都讲乡音呢。”
公孙方听见这话,长长吁出一口气,从竹椅上坐起身,神态正辞说:“小孩子家家,莫要轻易妄论贵人私事,免得平白招惹祸端。”
“我已经十六了,不算小孩子啦。”周福善自然抱起双臂,面上颇有几分不以为意道,“我窈娘医馆对门那家绣房铺的姑娘比我还小一岁,昨儿都聘亲了,听说过了四月,便要嫁人了。只有你和我窈娘,总觉得我还没长大似的。”
公孙方起身走近柜台磨药,忍不住一笑:“听你这口气,莫不是也动了婚配的念头?你那青梅竹马,叫石……石什么牛来着。那憨小子三天两头往我这地跑,今儿不是手疼,明儿就是腿疼,那点鬼心思,老夫一眼便瞧得透亮。”
周福善没立即回声,低头去拨药柜上的铜称,铜称轻轻一晃,像那点说不出口的担心。一提起石天流,她也不知,他今年会否被征兵的点上,倘若真点上了,只怕他娘要在家门前哭上半宿了。
周福善趴在柜面上,下巴搁在胳膊上,闷闷道:“大牛是我从小到大最好的朋友,我从西巷搬了家,经常来看我,不是很正常的事嘛。师傅你怎么也学城门口那些婆婶,这般爱嚼舌根?”她瞪他一眼,“师傅,莫要私相讥议。”
公孙方手上动作一顿,抄起药杵,虚扬着手便要往她头顶落,口中笑骂:“我这不是讥议,是替你看人,你呀,小小年纪,看男人还没药性准。反正你那小师傅,我那好徒儿具争,初七便动身往了京里去,到如今不见半分踪影,想来也是被京师的繁华迷了眼。啰,你也赶紧嫁人去,倒剩我一个人落得自在!”
说罢,将药杵随手丢回药臼里,活脱脱一个恨铁不成钢的鳏寡老人。
周福善松开手,噘着嘴轻声嘟囔:“阿争哥哥才不是那样的人,他去上京又不是去看灯看花,是去省亲。”
公孙方头也不抬:“省亲?省到京城去了,也没见他带个京里媳妇回来谢我。”
“师傅,”周福善大喝一声,“莫要学他人议论是非!”
目光落回人头攒动的街面顿了顿,周福善眉心一敛,忽然想起具争走得急,临走前却把一包旧书留给她,叮嘱说:“若公孙师傅问,就说我去上京省亲。”
她点头。那时她还笑他:“省个亲,怎么像托孤似的。”具争也没多解释,只笑了笑:“京里路远,怕一时半会回不来。”
周福善抿抿唇,身子坐正了些。坚信具争一定是因为有要事才在京中逗留,绝非贪图一时享乐之人。
公孙方话锋轻巧一转,抬手指了指药院内侧的库房。
“阿争此刻回不回来不紧要。要紧的是院里晾晒的黄芩已经干透,你若闲得慌,且去分拣出来,除去根须泥沙,尽数切好。等这件差事做完,晚间为师便与你讲讲京师的风物。”
闻言,周福善眼中骤然一亮,挺身站起。木条凳蹭过地面,哧溜一声向后滑开,爽朗应下:“好吧,我这便去!”话音刚落,她便如一阵疾风般奔向后堂。急忙之间,膝盖撞上竹椅,疼得直皱眉,倒吸一口冷气。
公孙方望见那道跌跌撞撞的背影,无可奈何地轻轻摇了摇头。
心底暗忖:还想着拜师,这般毛躁莽撞,还差得远。
他复又低头研磨药料,门外忽然传来一道清冽的嗓音。
“敢问老伯,此处可是药堂?”
公孙方徐徐抬眼望去。立在门外的是一位容貌端方的青年郎君,身着素色长衫,身形颀长,头戴一顶竹编斗笠,眉目清峻秀朗。
公孙方停下手中动作,点头应道:“此处是药堂,可诊治跌打损伤一类小疾,若是骨损疮毒这类重症,也尚能医治。不知郎君有何需求?”
那人解下斗笠,缓步上前,微微颔首道:“在下是从北边来的药材行商。每年负责往北边军营和几座大城送药材。凉州是重镇,故此今年想先在这里试一季。可初来乍到,小辈手里没可靠的药铺能接货验药。前几日听人提过这间药堂,便想过来问一问,能否借贵堂地方,代收几批药材。也请先生帮忙验看一二,酬金按货抽成。”
公孙方“哦”了一声,并未立即作答。目光上下先略微打量他一眼,方才捋着长须,慢慢回道:“药材这行当,杂得很。你既要放货,可有官引路凭?”
“有的。”那男子从袖中取出两页纸,双手递上,“这是北边商会开的路引,另有凉州西城脚店出具的暂存文书。烦请先生过目。”
公孙方接过,略扫了几眼,见上面印信齐全,又抬眼看他,追问道:“凉州大药铺不少,你怎的寻到我这小堂来?”
男子神色不变,语气仍淡:“大铺子盘根错节,货进去了,倒比人还难说话。小辈初来乍到,只求个干净清静的地方。听脚店的人说,这药堂虽小,但东家从不多口,验药也细,正合我用。”
公孙方听罢,沉默片刻,方道:“若只是借角放货,倒也不难。只是我堂中还有个女徒,进进出出,瓜田李下,郎君若不嫌窄小,明日可先送两包样货来看。”
男子颔首:“如此,明日午后,我送过来。”
公孙方点了点头,从旁取出一张笺纸,弯腰提笔蘸墨,抬眼道:“郎君留个名姓。”
男子闻言一顿,轻笑应声:
“在下姓霍,名连溪二字。”
“霍连溪……”公孙方低声复念一遍,“好名字。溪者乃山涧清流也,恰似郎君本人,气度清雅。”他搁下笔,直起腰,“霍郎君,明日午后将货拿过来便可。”
名叫霍连溪的药材商不再多言,将斗笠拿在手中,朝老郎中略一拱手,转身向外走。
周福善正从前门进来,手中端了个药簸箕。
她原是要去后院晾晒黄芩,行至半途,又捧起一簸箕黄芪,走到前门廊下,要扬去里头药渣碎屑。视线一转,得见一旁木栏上拴了匹黑色马驹,呆头呆脑,正欲伸手去逗逗,凑巧遇上隔壁家的姑娘走来与她暇谈。
此刻,周福善一边垂眼拨弄簸箕里的黄芪片,一边抱怨:“师傅,是谁把马拴在门口啊?你的黄芪,被那马舔了两嘴。”
她笑着抬眼,视线恰与药材商撞个正着,脚步下意识停住。
公孙方见状,在身后出声说:“丫头,你来得正好。这位霍郎君是从北边来的药材行商,想在咱们药堂存货。明日午后,我若去城南出诊,你便帮我验一验他的货。”
转而又同对方说,“霍郎君,这是我堂里的小徒,姓周。明日你若直接找她看也行,她家本是开医馆的,也识得些药材。”
霍连溪略一拱手,眸底掠过一丝微浅笑意,开口道:“周姑娘。”
周福善愣了愣,迟缓地点头应下。眉眼微微一收,抬眼看向他:“门口那匹是你的马?”
霍连溪一顿,唇角微扬,低声回道:“是在下的马。图个方便,便随意将其拴在了门外。既冲撞了姑娘,多有冒犯,我这便将它牵走。”
说罢,抬步要往门外去。
谁料周福善反倒摆了摆手,大步蹁跹从他身侧掠过去,朗声说道:“无事,它并未冒犯于我,只不过毁了我师傅几片上好黄芪罢了。”
话音落下,周福善垂眼,把那几片沾了口水的黄芪片拣出来,特意摆在公孙方面前,嘻笑着说:“师傅,这可怪不得我,是那小马儿嘴馋。我站在门口,不过同旁人讲了两句话,它便把这几片给舔了个干净。”
她摇了摇头,装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这般一来,老郎中便无从嗔怪是她的过失。
霍连溪握着斗笠,脚步停在原地,微一转身,忽然言辞诚挚道:“既是毁了先生之物,不如我赔付于先生。”
说着,他便准备从袖中摸出银钱。
公孙方急忙摆手:“不必不必,几片黄芪罢了,拣出来就是啦。”话音稍稍一转,他又笑道,“我这女徒年幼不懂事,素来惯会吹毛求疵,若是郎君的马吃出点什么岔子,老夫也是担待不起。”
周福善端着簸箕,抿紧双唇,静静立在一旁,听着师傅拿自己当作挡箭牌的惯用话术。
霍连溪闻听此言,缓缓开口回说:“我这匹马性子最是骄矜,平日里从不肯尝生人手中之物。想来是先生的药料合了它的脾胃,这般看来,咱们之间的往来,怕已是板上钉钉。”
他话音说得十分笃信,却暗暗合了老郎中公孙方心底那份不曾明说的盘算。毕竟,不过是代为寄存几批药材,便能得丰厚酬报,这般的便宜,可不是随处都能遇上的。
公孙方拢着袖口,淡淡笑了笑:“是,马儿脾性本就难测。只是寄存货物一事非同小可,容老朽还是先验过,方能做决断。”
霍连溪微微颔首,不再多言,抬手戴上斗笠,转身便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