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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走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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喵呜一声,那只尾巴通黑如墨,周身雪白的走狸从房瓦间探出身形。

它立于屋顶之上,缓缓环视四下,离一位真正得胜归来的侠客,恍若只差一顶斗笠。

窈娘正坐在院中煎药,闻得身后动静,转头望去。微微抬掌挡开刺目的日光,抬眼一瞧,正是家中散养的那只胖狸奴回来了。

旋即,八布顺着倚在墙根的那架木梯,一步步爬落,稳稳落在地上。

窈娘见它背上负着物事,鼓出小小的一团。起身走近,在猫身前屈膝蹲下,揭下覆在猫背上的白布巾,竟见是两包捆扎齐整的药材。

窈娘稍作一顿,料想必是自家那傻丫头的主意,无奈一笑,指尖轻轻解下缚在猫腹间的药包。物事方才落地,八布便就地一躺,翻滚开来,露出雪白绵软的肚皮。

窈娘见此失笑,抬手揉了揉猫肚皮,轻嗔一声:“小馋猫。待我这罐药煎好,便给你煮一块熟猪肝。”

西北缺水,鱼干最难得,猪内脏、碎肉易得;味道重,这种馋嘴狸奴儿极爱。

一阵春风拂来,窈娘抬袖掩口,不住几声呛咳。

她这肝咳本就尚未痊愈,奈何周福善今日也染了病,家中总得有人能起身端药照料。

八布听见咳声,愣了一瞬,澄黄的瞳仁定定望着她,旋即翻身跃起,径自朝一旁跑远。

窈娘并不理会这没良心的小畜生,回身走到燃着的小泥炉,依旧坐在小马扎上,执蒲扇轻扇炉底炭火。

“喵——”

一溜烟工夫,八布直接奔到了周福善屋前静立。

周福善卧在床榻之上,蒙着厚厚一床被褥,睡意沉沉。听见声响,翻了个身,眼皮缓缓掀开一线。

只见一团雪白的绒影立在她虚掩着的房门外,从门缝间探出身形。

周福善眼皮再度阖上,嗓音沙哑,闷闷低声:“狸奴儿你回来了……”话落便没了声响,似又睡了过去。

八布不管许多,挤进门来,足尖轻点,跳上她的床榻。

不知过了多久,周福善虚睁着眼,便见一只圆胖猫脸居高临下地对着自己。静了两息,她唇角漾出一抹促狭意味,伸手一把将邀功的肥狸奴拢进了被窝。

紧跟着,便环着它,鼻尖不停蹭嗅,伸手一顿揉搓。也亏得此刻,她鼻塞不通,闻不到气味,才这般尽情揉捏。若是平日,单论八布身上那挥之不去的肉食腥气,再加上踏遍街巷泥污的梅花爪,她是万万不肯同她挤在一处被窝里的。

两日后。

三月初一。

院中那株老杏,眼下正缀着满枝淡粉小花。待花期一尽,花落之后,枝间便会结出青杏。

周福善提着个竹篮,向门外行去。风寒才好了大半,依旧鼻塞不通,嗅不见半点气息。口中寡淡无味,打算去老陈记打些醋,借以攻一攻这病症。

刚拉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正要抬步出门,目光垂落,忽见地上放着一包油纸裹好的物事。

微微蹙眉,俯身拾起,解开绳结一瞧,原是半包蜜渍青梅。

探头朝四下望去,并未得见熟悉人影。周福善心中暗自纳闷,咦?奇怪,不知是谁特意放在这里的。

顿了顿,捧着那包蜜饯踱回院中。窈娘正从后院转过身来,望见她尚未出门,一问询之:“不是去打醋,怎的还在此地磨蹭?”

周福善蹙着眉,摊了摊手中的蜜饯,如实说:“不晓得是谁送来的蜜渍果子,就放在咱家门口,方才出门差点踩到,幸而及时刹住脚。”

她口中暗含几分悻悻意味。

窈娘缓步上前,垂眸看向油纸内,果肉紧实,裹着一层绵密糖霜,品相极佳。她缓缓开口:“这是吴中蜜梅,南方多有出产。在这城里,唯有往来商贾、走卒贩运方能见到,寻常不易得。你近日,可是结识了什么友人?”

她神色平和,并无责难之意。女儿家长大,广交挚友本是随心,只盼莫要遇上那种心思深沉,诡计难测之人,白白受了诓骗。

听罢此言,周福善垂下眼,细细思量一番。思来想去,她似乎并未结交过此类的友人。

十之八九情况下,只能是石天流了。

毕竟他连八布这类品相极难得的雪里拖枪,都能弄来赠与她解闷,弄来几颗蜜饯梅子,应该算不上多大难事。

不待细思,周福善将油纸裹好的蜜饯一推,送入窈娘掌心,笑着应声:“我约莫知晓是谁送的了,我这便去问问。”

话音落,她挎起篮子转身出门,步履轻快,橙黄裙裾随风扬起,好似一颗饱满的金杏。

窈娘立在原地,无奈低低一笑,捧着那油纸包返回屋内。

一阵风拂过,老杏的枝桠轻晃,细碎花瓣随风飘落。

_

城南头石家,屋舍依旧。土砌石墙,黄土垒壁。门口拴着一条黄狗,蜷在阴影里,睡得香沉。

自四年前举家搬往城东,周福善便不曾来过此处。倒是石天流,常往小咸坊去寻她嬉闹。

篱门敞着,周福善放轻脚步,一手攥紧篮沿,抻长脖子朝院中张望。

她与石天流自幼相熟,原可径直入内。只是石母性子悍厉,素来不好相与,是以行事需得谨慎。

目光在院中略微扫过,落至墙角,周福善不由得一怔。

石父正持锄头开辟一小块菜畦。挖得数下,忽然抛了锄头,双足一分,屈膝往下沉胯,身子微微晃了晃,方才稳住。随即,食中二指并立,凝劲于指尖,遥遥对着菜田,仿话本侠客暗自运力。

口中喃喃:“借我大力,掘开这土!”继而又是一阵吐纳喝号,以话本武招自娱,模样颇有趣致。

周福善见此,不住低笑一声。

闻声,石父急忙收势,转头望来。看清是位粉面桃花的鲜衣少女,这位素来诞妄的老伯,先莞尔一笑,取下颈间布帕拭去额间汗水,开口道:“是周大夫家的小善呐,来寻阿流的?”

周福善点点头,问道:“石伯,那大牛可在家?”

“在的,”石父一笑,偏头冲里屋喊,“阿流!小善来找你啦!”

未及片刻,一道高壮人影自屋内疾步而出。较于年少的圆润模样,如今身形愈见敦实。

“福儿!”石天流眼中一亮。抬手在灰蓝短褐上,随手蹭去掌间尘土,迈步迎上。

“你怎么来了?”他在身前几步驻足,开口问道。

周福善眉眼弯弯,将手中竹篮微提道:“我近来染了风寒。听闻今日三月初一,佛寺启建法会,想着你闲来无事,邀你一同去拈香祈福。”

石天流闻言一怔,并未即刻答话。偏头先望了眼父亲,眼中藏着几分期待。

石父望着他,默然两息,眉宇沉沉。转瞬便舒展眉峰,双手叉腰,朗声笑道:“想去便去!你阿娘那头,由我说一声便是了!”

石天流听罢,立即喜得一跃出屋。伸手一把攥过周福善手腕,拉着她径直向前奔:“福儿,快走——”

周福善被他带着疾步趋前,初时尚觉无奈,她这本就大病初愈。待到一阵风迎面拂来,吹起几缕发丝,竟觉身形轻如一只飞鸟,那身橙衫薄裙,也宛若化作羽翼。

奔出一程,周福善停下脚步,弯腰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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