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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走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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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天流旋身回望她,忽然讷讷开口:“福儿,我是不是过于兴奋了,我只是想着能同你一道出门,心中欢喜,竟忘了你旧病未愈。”眉头紧蹙,面上浮起几分愧色。

周福善调匀气息,仍弓着腰抬眼望他,道:“不妨事。我素来晓得你性子,竟比我还莽撞。”说罢,直起身,浅浅一笑。

两人放缓脚步,徐徐前行。街面行人熙攘,夹杂着小贩走卒的吆喝声,往来行人穿梭不绝。

“福儿,”石天流轻声开口,“我阿爹近来又教了我几招厉害的招式,改日你得闲,我演给你看。”

他笑容质朴,小麦色的面庞上,尚带着几分未褪的稚气。

周福善闻言一怔,转头看向他,正色问询:“大牛……有一事我一直想问你。渴望投身沙场,是你本心所愿,还是一时心热?”

她不止一回听他说起,要从军入伍,要习得上阵杀敌的真本事。可身在边地,他们素来知晓沙场上刀剑无眼。若是一时随口戏言倒也罢了,怕只怕这份心意并非一时兴起。

谁料,石天流想也没想,朗声应话:“自然是真的,入伍投效国家多威风。”

话头轻巧,瞧着只是商议一件去何处吃饭的小事。周福善却垂眸,追问:“那你可清楚沙场究竟是何样的?”

石天流闻听此言,愣了一息。

他停下脚步,勉强挤出笑意,说道:“当然晓得啦。福儿,我若能去入伍,你该替我开心才是。我长大了,不再是幼时要你出头护着的孩童。往后有能力保护你和我爹娘,岂会因为贪生怕死,而躲头躲尾的。”

不待周福善出口,他又说:“对了,八布近来如何?是不是又长圆了?上次见它,已经是一团小球啦。”

他笑了笑:“我当初便是瞧它胃口好,又总挨饿,才从西域猫贩子那里偷将出来。若是柴不拉几的,你抱在怀里得多硌得慌才是。”

顿了顿,周福善含笑挎篮前行,缓缓开口:“托您的福,我家往日买菜只需三文,自打养了这头肥狸奴,便要多添一文,时常买块小半块猪肝犒它。”

石天流短促地“啊”了一声,快步跟上:“我倒没想过它这般费吃食,只想着那会儿你从烽燧台里摔得那么可怜,连床都下不了,抱着它的时候,能得些欢喜。”

周福善轻轻摇头,心底暗叹:朽木不可雕也。顿了一下,猛然记起,正待开口询问蜜渍青梅一事,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喧嚷。停下脚步,抬眼望去,前方人群涌动,挤作一团。

环视周遭,二人竟不知不觉行至南城门。城中近日征募兵丁,每日前来排队的壮丁络绎不绝。

石天流望了一眼,忽然开口:“福儿,我……我忽然记起隔壁张家的张饼,托我帮他问问募兵之事。我过去瞧瞧,你在此等我片刻可好?”

周福善目光沉沉落在他脸上,盯了半晌,缓声应道:“我陪你同去问问,我也想知晓募兵的规矩,究竟是如何招录。”

说罢,便欲抬步往前去,石天流眼疾手快,抬手轻按住她的胳膊,眉头紧蹙,说道:“不必了。你是姑娘家,本就不投军入伍,何苦挤在满身汗尘的壮汉堆里,既狼狈,又白白弄污了你的衣裙。”

周福善:“我……”

“正是。这一等全是等候募兵的汉子,女儿家何必硬往里挤,又闷又嘈杂,也不自在。”

一道清洌男声从身后传来。

周福善转头,眼中露出几分讶异:“是你?”

霍连溪颔首,浅笑道:“周姑娘,真是巧,竟在此处遇上。”

周福善心头微讶,暗自思忖,他一个往来贩运药材的客商,怎会出现在南城门募兵之地。面上却不动声色,微微颔首作答:“霍公子,好巧,你也在这边办事?”

石天流听见动静,也转头望向霍连溪,神色带着几分戒备,悄悄往周福善身侧靠了半步。

霍连溪目光淡淡扫过城门攒动的壮丁,从容应道:“方才托人入城往绥安堂交割药材,途经南门,见此处人潮汹涌,便稍作驻足。”

他含笑道:“前日往绥安堂,听闻周姑娘染了疾,不知身子可好些了?”

周福善不假思索应答:“已然好转许多,多谢霍公子记挂。”说罢,目光一转,看向石天流,语气带了几分催促:“还去不去问?再耽搁,上香便要迟了。”

石天流眉头仍蹙着:“福儿,那你在此稍候我片刻。”言毕转身便要往前,周福善慌忙再拽住他手臂,直视他双眼,神色郑重:“大牛,凡事务必三思。刀剑无眼,想一想,你爹娘只有你这一个孩儿。”

石天流闻言垂首静默片刻,方才抬眼,眼底尚残留几分少年意气,却又压着一丝茫然。

“我晓得。”他声音放轻,“可男子大丈夫,总不能一辈子守在家中。若是募兵入选,得了饷银,还能补贴家里。”

他轻轻挣开周福善的手,勉强笑了笑:“别担心,福儿。我只是上前替张饼问问规矩,未必能被瞧得上,你且在此等等,我很快回来。”

周福善攥着空了的掌心,望着他转身汇入涌动的人潮,一时无言。

一旁霍连溪静静看着这一幕,片刻才低声开口:“此地人杂,姑娘莫要离得太远。”

石天流费力拨开拥挤的人群,好不容易挪到近前,耳旁听见旁边等候的壮丁唤那坐着的武官一声队正。

他连忙拱手,低声问道:“官爷,小辈想来问一问,募兵都要查验哪些?”

队正垂眸扫了他一眼,声线粗沉:“查验籍贯、年岁,还要看身子有无旧疾。若是入选,便要随队赴任北疆。”

石天流喉间微滚,又追问:“一旦入了队伍,多久方能归家一趟?”

队正淡淡道:“边患未平,归期难说。”

听到这话,石天流愣在原地,方才一腔热血,好似被冷水浇去大半。

归期难说,便可是三年五载,也可是十年甚至更长。

队正目光上下扫了他一眼,又劝道:“后生,你这身板不去北边可惜了。寻常投效的安家银是三两,昨日新下的令,前一百名投军的额外再加五两。凑在一起,足足八两。入营之后,官府还会配发衣衫、鞋履,营中按月供给米面。再迟些,便没这份好处。”

石天流听罢,没接话,目光转而挪开一瞬。

远处,周福善站在人潮外围,遥遥望见他视线投来,不由得心头一紧。

她攥了攥拳头,抿抿唇,正要迈步。

“姑娘觉得好言能劝饿死的马吗?”霍连溪看向她,淡声开口。

周福善脚步忽顿,转头一怔。

霍连溪负手看着人堆之中,缓声道:“每个人但凡有选择,都不会走最难择的那条路。人心若动了念想,岂是旁人几句话,便能拉得回来的。”

周福善顺着他视线,望向队伍最前头的石天流。他低着头,正与面前的兵差答话,眉头久久未展开。

她何尝不了解石天流的性子。他虽看着胆小,可一旦拿定了主意,便是八匹马都拉不回的主。

可是,周福善咬了咬下唇:“……他爹娘只有他这一个孩子,北地苦寒,匪寇夷敌凶险不尽。”

霍连溪静默片刻,只淡淡道:“他心里,现下只装得进那八两安家的银子,还有大丈夫建功的念想。”

半晌,周福善收回被人群阻隔的目光,眼神微微一抬,看向对方:“霍公子似乎对募兵规矩格外熟稔,莫非也曾应募从军?”

闻听此言,霍连溪唇角浮起一抹浅淡笑意,缓缓松了身后的手,轻声应答:“我常年往来军营贩运药材,一路多见州县募兵,耳濡目染罢了,先前也同公孙师傅细细提过。”

周福善转头,正要辩解许是那日自己未曾在场,故而未曾听闻。

余光一瞥,忽见他抬起的左手虎口,横有一道指甲大小的十字疤。

不由得双目微睁,愣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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