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好第二天到车间的时候,工友们正围在墙边看新贴出来的排班表,有人小声嘀咕着什么。
她挤进去看了一眼,自己的名字被排在了最底下,旁边写着“夜班”,后面跟着一串“加班”。
她上周刚连着加了五天班。这周又是。而且她一直都是上得白班,怎么这周给排夜班了。
晚班是下午五点到晚上十点,中间没有休息,工资还比白班少。
“这谁排的?”李好问道。
旁边一个大姐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李好下个月就可以转正了,工资会涨不少。为了转正她也没说什么,转身回了工位。
李好干了一个星期的晚班后,倒也习惯了,但还是想干白班。
李好去找了本组的组长想商量一下,组长也答应了,原本李好在流水线的中段,活不算重。结果却被调到了最末端,负责把装好的面粉袋搬到仓库或车上去。
这活很累,大多是男老力干,唯一的好处就是除去基本件数,超出的可以安件算钱,不过也几乎是家里孩子多,负担重的才会来干。
李好去找组长问,小组长支支吾吾的说是“上面安排的”,就不肯多说了。
一袋面粉五十斤,她一上午要搬几十趟。晚上回家脱下手套,绳子和布边反复摩擦过手掌,手心一片一片的红印子,甚至有些裂口。
肩头上因布袋粗硬,并反复压在同一个肩头上,磨红起了水泡,破了之后又反复结痂。
但肩上的伤李好并没有告诉赵芳,好在穿着衣服也不容易发现,但手上的伤却不那么好隐藏。
这天赵芳无意间看着李好的手,伸手拉过了她的手看,眼眶红了一圈:“好好,这是怎么了?”
“没事。”李好把手抽回来,语气平淡道,“换了工位,搬东西而已,过几天就习惯了。”
赵芳没说话,转身去厨房烧了热水,端过来让她把手泡一泡。
月底算工分的时候,李好发现自己的工分少了一大截。她去找统计员问,统计员是个中年女人,平时跟她关系还行,这会儿却躲躲闪闪的,低着头翻本子:“这个……是你们几个组一起报上来的,我这边只是照单子算。你觉得不对去找你们大组长去。”
李好拿过工分本,仔细翻阅,发现了问题,她道:“哪个大组长?”
统计员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是程组长。”
不说全名,李好也已经知道是谁了。
李好攥着工分本,手指收紧,恨不得捏死他。
第二天,程磊欠欠的来了。
他端着厂里食堂的搪瓷缸子,往李好对面一坐。
“李好,你那个新工位怎么样?”程磊拿筷子敲着缸子边,语气大方得很,“听说挺累的。你要是不想干,我可以跟上面说一声,把你调回来。”
程磊下巴微微抬着,嘴角挂着一丝笑。
“程磊,我就知道是你这个王八蛋干的。”李好本来就生气,有人还要往枪口上撞。
程磊咳嗽了一声,端起缸子喝了一口汤,道:“你这话说的,什么叫是我干的?我这不是关心你嘛。你一个姑娘家,干那么重的活,我看着也心疼不已。”
李好站了起来,用手指他道:“程磊,你大爷的,你下流无耻,你卑鄙小人,是不是觉得自己是英雄,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厉害。”
李好继续说道:“其实你离了你们家,你连个屁都不是。”
程磊的笑僵了一瞬,没想到李好这么快就想清楚了前因后果,连忙开口道:“李好,你说什么呢,我就是想帮你……”
“你想帮我?”李好打断他道,“你把我调到最累的工位,给我排最苦的班,扣我的工分。你觉得我傻吗?”
食堂里有几个人听见了,纷纷转头看过来。
程磊的脸色变了变,他站起来,压低声音:“李好,你别在这儿跟我闹。”
“闹你大爷。”李好看着桌上的饭盒,笑了一下,“程磊,我告诉你,我李好就算去要饭,也永远不会和你在一起。”说完她将饭盒里的汤水全泼程磊身上了。
李好看着程磊狼狈的样子,心里便通畅许多,她道:“这工作,我不干了。”
她端起自己的饭盒,转身就走了。
背后是程磊在众人的注视下,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手里的搪瓷缸子被攥得咯咯响。
这天中午李好便回了家,赵芳看到李好还有些惊讶,但看李好回到房间坐在床边,连话也不说。
赵芳抱着民生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来,也不知发生了什么,只能轻声地询问道:“好好,发生什么事了?”
“嫂子。”李好现在有些怪自己莽撞,失了工作没了收入,她声音有点哑,“我不想在厂里干了。”
赵芳怀里的民生,看着姑姑有些伤心,民生挥着小手往李好想要李好抱。
李好伸手接过民生,然后她没有去看赵芳,而且低着头看着地板。
“好。”赵芳说。
李好偏过头看着她,眼泪掉下来。
“好好,我们还可以回老家。”赵芳说,“淮城那边还有几间屋子,够我们住。种点菜,养几只鸡,日子也能过下去。”
“嫂子。”她说,“我本来想,在厂里再干两年,攒点钱,再做打算。可是……”
“我知道。”赵芳拿着手帕给她擦眼泪,细声安慰道,“好好,你已经做得够多了。民生这条命是你救回来的,这个家也是你撑着的。妈和建业要是知道了,他们也会心疼你。”
李好听到这,再也忍不住了,放声哭了出来。
“这个箱子不能这么摞,底下垫点旧报纸,磕了漆就不好看了。”王婶指着一个樟木箱子,又指了指墙角的缝纫机,“这些都是你妈的嫁妆,你以后结婚了也能用上,得爱惜点……”王婶和吴晓琳母女二人吃完早饭便过来帮忙了。
李好蹲在地上,把碗柜里的碗一只一只用旧报纸包好,放进木箱里。听见王婶的话,她停了一下,抬头看了那个樟木箱子一眼。
箱子不大,漆面有点轻微剥落了。箱盖上雕着几朵牡丹,花瓣的线条被岁月磨得有些模糊了,但还是能看出当年的精致。